周末总是转瞬即逝,周六下午才盼来的假期,周一清晨便戛然而止。
温鲤随大部队到操场集合,升旗仪式安排在早读之前。队伍没有重新调整站位,她落在了末尾一排。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半点升旗仪式该有的肃穆激昂都寻不见。
国旗下的演讲结束,黄主任站上台前开口:“今天,我要宣布一件性质十分恶劣的事,严重败坏了我校校风。”
他语气沉重,“在此提出严厉批评,念到名字的同学,自觉上台站好。”
黄主任拿起手中白纸名单,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王纪楠、赫连杨、杨涛、吴……”
名单一路往下,直到话音微微一顿:“温鲤。”
听见自己名字,温鲤神色平静,缓步走上升旗台。
台上很快站齐一排人,黄主任的目光直直锁在温鲤身上,带着几分讥讽:“哟,还是刚转学过来的新同学。”
温鲤没有垂头躲闪,脊背挺得笔直,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
“看样子,站上这里你还觉得很光彩?”黄主任冷声道,“要不是还有几名校外人员参与,这台子都未必容得下你们。”
说罢,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全体学生,扬声吩咐:“大家都看仔细了,牢牢记住,都是哪些人给咱们学校蒙羞。”
可台下学生全然不在意主任的训话,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上台。
“哇,好帅。”
“没错没错,你看佐时、周楚旋,还有王纪楠……”
“还有那个新来的女生,长得特别好看。”
“一眼看过去也太养眼了。”
升旗台与看台距离不远,底下的闲谈一字不落地落进几人耳中。
站在最左侧、离黄主任最近的佐时压低声音,漫不经心地小声嘟囔:“还没丢出去呢。”
黄主任当即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而继续长篇大论地训斥。
冗长的批评总算走到尾声。
“其余同学解散,台上这几个留下来。”
人群潮水般涌向教学楼,只剩他们几人立在升旗台上,沿途不断有人频频回头张望。
“这下铁定没好事。”赫连杨凑到温鲤耳边,低声嘀咕。
话音刚落,恰好被黄主任逮个正着。
“赫连杨,你在那儿碎碎念什么?”
没等赫连杨辩解,斥责声接踵而至:“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次犯错?你无心向学也就罢了,还总拉着佐时他们跟着胡闹。”
赫连杨急忙开口反驳:“不是,黄主任,我……”
辩解毫无用处。
“不是什么不是?每次闹事哪回不是你牵头?”
赫连杨反倒抓住话柄,几分得意抬声:“这次。”
身旁几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黄主任冰冷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最左边的佐时与周楚旋身上。
“佐时,周楚旋,你们但凡把这份惹事的心思分一点放在学习上,早就上清北了吧。”
佐时声线压得极低,轻飘飘回了句:“动动手的事。”
黄主任捂住胸口,险些被气得喘不上气,半晌才压下火气,转头看向温鲤。
“你说说,你呢?怎么去去打架?”
温鲤迟疑两秒,轻飘飘的说:“路过,路见不平,去劝架的。”
话音落下,身侧立刻响起压抑不住的哄笑,可对上黄主任阴沉的目光,笑声又瞬间掐断。
劝架?!后面就她打的最凶。
长达十几分钟的训话终于结束,黄主任挥挥手放他们离开。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几人快步离开操场,转瞬便消失在操场。
“吴世勋,要不是你非要惹事,我们也不至于落个通报批评。”赫连杨忍不住吐槽。
杨涛跟着附和:“就是,心眼太小。”
吴世勋满脸不服气地回怼:“明明是你们闹出来的大动静,反倒怪我?”
几人站在走廊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随后分头散开。温鲤、佐时和周楚旋三人朝着本班教室走去。
佐时慢步凑到温鲤身侧,低声问:“温同学,上次路口那次,你也是路见不平才上前的?”
周楚旋步子放得缓,不知不觉落在两人身后老远。
温鲤没有半分迟疑,答得干脆:“不是,那次纯粹是去救傻逼。”
明明事不关己,偏要一股脑冲上去,不是傻逼是什么。
佐时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抬眼就看见班主任阮钟离守在教室前门,几人脚步一顿,免不了又要挨一通数落。
“佐时,当初我让你多照看新来的温鲤,你就是这么照看的?”阮钟离又气又无奈。
佐时一本正经开口辩解:“老师,我们那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温鲤,周楚旋:……
果不其然,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直到早读快结束前几分钟,三人才获准回到座位。
佐时懒洋洋地瘫坐回椅子,眼底反倒藏着一点莫名的兴奋。
“佐哥,温鲤同学,还有周楚旋,你们几个可以啊。”李大柱满脸藏不住的八卦,探头凑过来。
“一般一般。”佐时语气里飘着几分自得。
“厉害啊,这次一共对上多少人?”陆骆舟拿课本挡着脸,也悄悄凑上前。
“算是群架场面,要说高光还得是我,当时情况紧急,我直接……”
温鲤听他滔滔不绝自吹自擂,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椅子。
佐时当即委屈回头:“你踢我干什么?”
李大柱和陆骆舟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看热闹的笑意。
“想当年我一人对上五个,战绩可查。”佐时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李大柱连忙帮腔作证:“这事我能证明,上学期十九班那群人在校内欺负女生,仗着老师偏袒肆意妄为,佐哥半点没犹豫,当场就上前跟他们几个大耳光。”
“没错没错,”陆骆舟接上话,“那群人自持成绩好就横行霸道,佐哥当时可谓是少年意气。”
温鲤亲眼见过佐时动手,招式干脆利落,下手毫不留情。
佐时抬眼望向她,脸上满是骄傲。
温鲤淡淡抬眸看向他,轻声发问:“你很得意?”
“不敢不敢~”
——
经过这一事过后,温鲤也彻底在全校出了名,校内贴吧更是吵得沸沸扬扬。
大课间,李大柱揣着手机快步凑到桌边,举到温鲤眼前:“你快看这条热帖。”
温鲤垂眸望去,置顶帖子配着今早升旗台上几人的合照,底下评论刷了满满一整页。
小乃心:我天,全员颜值天花板吧。
疤痕:有没有人有那个新来学妹微信,求一个~
……
陆骆舟撑着桌子探过头,打趣道:“说真的,我要是把你们几个联系方式拿去倒卖,不得赚翻?”
李大柱立马附和:“这主意绝了!”
温鲤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你敢。”
周身骤然漫开的冷意,瞬间冻得两人打了个寒颤,连忙收起玩笑心思。
朱婷这时从隔壁座位走过来,挨着温鲤站定:“小鲤鱼,今早升旗台上那事,是不是赫连杨他们又拉着你去打架了?”
“不是。”
李大柱一脸咋舌,小声感慨:“赫连杨、王纪楠这群人你都认识,温鲤,你人脉也太广了。”
佐时坐在一旁嗤了声:“蠢货。”
李大柱一脸茫然:“佐哥,我好好说话你骂我干什么?”
朱婷摸着下巴琢磨片刻,视线直直落在佐时身上,眼底满是揣测。
“不是赫连杨他们,难道是……
佐时连忙摆手辩解:“你别这么盯着我,我一身正气,这事跟我一点关系没有。”
朱婷显然半点不信,干脆拽着温鲤退到一旁,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小鲤鱼我跟你说,你少跟他走太近,你第一次见他,别被他那张好看的脸骗了。”
温鲤心底微动。
第一次见他?不是,那是第二次。
朱婷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凭空编出一堆佐时的坏话:“而且他下手特别重,打人疼得要命,还有……”
佐时隔着老远听见,无奈开口抗议:“你说得也太过分了。”
课间总是热热闹闹的。
漫长盛夏看不到尽头。
一到课间,走廊外总围了不少特意驻足张望的人,根本不是顺路经过。
有人目光直直落在周楚旋身上,也有人专门蹲佐时,叶婉便是常客,几乎天天往这边凑。还有些外班的人,总绕着圈子打听温鲤的事。
天色沉下来后,温鲤照旧一个人走回家。盛顺丰跟着他父亲外出出差,短时间回不来,往后自然不会再等她放学。
她循旧路走出校门口的岔路口,拐进巷口那家小超市挑了几样零食,全程安安静静,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
涟澄谊这阵子手头工作清闲,每天都在家守着等她,今天也一样。温鲤推开家门,一股温热的面香扑面而来,餐桌上早已摆好一碗煮好的热汤面。
涟澄谊拉过椅子坐在她对面,轻声开口:“听你们老师说,下个月初就要期中测验了。”
温鲤低头扒拉了两下面条,淡淡应了声:“嗯。”
“这几天复习下来,跟上进度没?”
“还行,不算吃力。”
女人温柔看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放平心态好好考,妈妈一直相信你。”
温鲤抬眼浅浅瞥了她一下,又垂回落回碗里,低声应:“嗯。”
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微凉,吹散了书桌前堆积的闷热。
温鲤吃完面,收拾好碗筷,便坐回书桌前摊开习题册。家里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衬得屋子愈发静谧。
接连几日都是这样的状态。
期末备考的节奏越来越紧,全校都进入了紧绷的氛围。以往课间吵吵嚷嚷的班级,如今大半人都埋着头刷题,只有零星几个人小声讨论题目。
走廊依旧还是老样子,外班来看热闹的人从没断过。
叶婉几乎每节课间都会过来一趟,有时候和朋友结伴站在栏杆边闲聊,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落在佐时的方向。佐时大多时候都在低头做题,偶尔被朋友喊着搭句话,神情松弛,看不出半点备考的焦虑。
关于温鲤的议论,也悄悄换了种方式。
没人在直白的讨论她的联系方式,转而打听成绩。
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
温鲤单手撑着侧脸,指尖轻轻捏着笔,专注盯着错题本,侧脸在白炽灯下清清淡淡的,一点都不浮躁。
她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不受外界打扰,不急不躁,安静得像是自成一个世界。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骤然砸破夜色,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窗外的夜空。紧接着,细碎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渐渐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声。
教室里原本低头刷题的学生,纷纷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闷热的空气被雨水冲淡,却平添了几分堵人的烦躁。
李大柱整个人瘫趴在课桌上,胳膊垫着脑袋,满脸生无可恋地嘟囔:“真服了,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最后一节晚自习下大雨,我也太倒霉了。”
陆骆舟侧过身,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口安慰:“别急,说不定等下课,雨就小了呢。”
这话瞬间点醒了李大柱,他立马直起半边身子,眼神亮晶晶地凑过去:“你是不是带伞了?”
陆骆舟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果断摇头:“我就一把,不跟你挤。”
“别啊兄弟,”李大柱立马贴上去耍赖,“一把就一把,咱俩凑凑刚好,挤一晚上没事。”
陆骆舟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抬眼往教室后排瞥,试图甩锅:“那佐时也带了伞,你怎么不去找他?”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转头往后看。
后排空荡荡的,佐时的座位干干净净,只有温鲤一个人端坐原位,垂着眼握着笔,全程埋头写题,半点没受窗外雨声和周遭动静的影响。
俩人异口同声地问:“佐时人呢?”
温鲤笔尖未顿,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去办公室了。”
十分钟前就被老师叫走,到现在都没回来。
李大柱的目光顺势落在温鲤身上,试探着问:“温鲤同学,…那个…额…你”
温鲤这才停下笔,微微抬眸,看透他的心思,语气平静:“我没带。”
这下李大柱彻底认准陆骆舟了,拖着长长的调子撒娇卖惨:“小舟舟——现在就只剩你能救我了。”
陆骆舟被他磨得没脾气,无奈叹口气:“行行行,服了你了,一起走。”
两人终于安分下来,乖乖转回头,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窗外哗哗的雨声。
没一会儿,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从前面同学手里传了过来,最外侧清清楚楚写着:To:温鲤。
字迹软乎乎的,一看就是朱婷的手笔。
温鲤抬手接过展开,上面写着一行俏皮的字:小鲤鲤~外面下大雨啦,你有没有带伞?来自好朋友的贴心慰问!
她指尖捏着笔,在纸条底端干干净净落笔,字极简:没带,等雨停。
她心里清楚,朱婷向来不爱带伞,而且住校生从教学楼回宿舍有连廊遮雨,根本不怕淋雨,多半是单纯闲来打趣自己。
果然,前排的朱婷看完传回的纸条,偷偷回过头,对着温鲤眨了眨眼,比了个可爱的小动作。
外头的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凶。雨幕密密麻麻笼罩着整栋教学楼,雷声断断续续滚过天际。
没过多久,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您辛苦了。”
铃声一响,憋了一整节课的喧闹瞬间涌了上来。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动作飞快,却没人急着出门,都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面露难色,离开教室的脚步慢了大半。
没几分钟,大半同学都走光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琳琳,你怎么还不走?”
仅剩的三个女生里,有人转头问道。
程琳琳慢悠悠收拾着桌面,语气从容:“没带伞,等我男朋友来接。你呢?”
“我也一样,等人接。”那人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做题的温鲤,轻声开口,“温鲤,你不回去吗?”
突然被点名,温鲤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了抬眼,语气清淡平和:“写完就走。”
话音落罢,教室彻底静了下来。
另外两个女生低声聊着天,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不时也走了。温鲤沉下心,飞快地收尾手里的作业。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裹挟着雨夜的凉意闯了进来。
温鲤下意识抬头。
佐时回来了。
少年身上带着室外的湿冷空气,额前的碎发沾着细碎晶莹的雨珠,肩头也落了点点湿痕,是刚刚冒雨从办公室走回来的痕迹。
他径直走到座位旁,弯腰放下手里的东西,侧头看向还在伏案的温鲤,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低声调侃:
“同桌,这么晚还不走,不会是特意在等我吧?”
温鲤淡淡扫了一眼窗外依旧肆虐的大雨,懒懒散散地回了一句:“作业还差一点。”
佐时垂眸,视线落向她摊开的物理习题册,看着密密麻麻写满的工整字迹,没再多说话,安静低头收拾起自己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