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两个人聊了许久,直到夜色深浓,涟澄谊是打心底里觉得畅快。
温鲤都记不清自己是几点回的房间,照旧洗漱完,沾上床就睡了。
楼下的涟澄谊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班主任发来的通知——温鲤打架的全校通报。
她没想着要管束规劝,方才看着温鲤难得放松的模样,她只盼着这孩子能多笑几回。
之后几日各科老师都在赶教学进度,堆积如山的作业压得全班喘不过气,一晃就到二十三号。
午后窗外蝉鸣聒噪,吵得人心神不宁。
“班长大人,周末咱们一块儿出去聚聚?”杨振宇侧过身,凑到朱婷桌前搭话。
朱婷还没应声,李大柱一溜烟窜到杨振宇身边,抢先接话:“必须去!正好欢迎新同学温鲤。”
朱婷眼睛一下子亮了,当即点头:“我同意。”
杨振宇转头挨个跟班里同学说了邀约。
佐时懒洋洋趴在课桌上,随手抬了抬手,一副去哪都无所谓的样子。
唯独温鲤回绝得干脆利落:“不了,谢谢。”
几人轮番劝了半天,半点用没有,陆骆舟默默朝朱婷递了个眼色。
朱婷瞬间领会,几步走到温鲤桌边,软着声音哄:“小鲤鲤,就跟我们一起去吧好不好~”
周遭同学:咦~
李大柱打趣道:“班长,你平时也不这样啊。”
朱婷叉着腰挺直脊背,嘴硬道:“你懂什么。”
温鲤一边收拾桌上的书本,随口问:“不行,你忘了赫连杨他们?”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朱婷头上,她拽着温鲤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她光顾着凑班里的局,反倒把早前和温鲤、赫连杨、王纪楠约好四人小聚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这下指不定要被赫连杨调侃许久。
朱婷转过身挥了挥手:“那我也不去了,你们自己玩。”说完便走回自己座位。
杨振宇一脸夸张委屈:“班长,我活泼可爱的好班长,连你也要……”
“打住,我没空。”朱婷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杨振宇还想再劝,余光瞥见一旁人的视线,立马转了方向:“宋清澈,你总该去吧?现在只剩你能陪我了。”
宋清澈淡淡收回目光,吐出两个字:“不去。”
接二连三被人拒绝,杨振宇瞬间蔫了,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李大柱拍了拍他肩膀宽慰:“杨振宇,还有我们几个呢,放心,绝不丢下你。”
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所有人都在七嘴八舌商量聚餐的事。
这天是周六,放学格外早,五点五十分,众人陆续离校各回各家。
晚风徐徐吹过来,凉意刚好。温鲤靠在窗边,指尖划开手机,点开那个“永远不散”的四人小群。
赫连杨直接@所有人。
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赫连杨:我已经等不及出门了。
王纪楠:几点碰头?
赫连杨:晚上八点准时集合,迟到的自罚。
朱婷:在哪聚?
赫连杨:喜乐唱吧,包房我提前订好了。
王纪楠:合着你喊我们出来唱歌啊!
朱婷紧跟着@温鲤:小鲤鲤,那边有点远,你自己打车过来哈。
温鲤简单回了句:好。
……
温鲤简单整理了下便出门,这座城市的道路她尚不熟悉,只能打车前往。
车子绕了好几道弯,总算抵达目的地。喜乐唱吧临街而立,中间这间包房便是他们约定的地方,她是最后到场的。
朱婷瞧见她,立刻小跑过来冲她挥手:“小鲤鱼,这边。”
说着熟稔地挽住温鲤的手腕,一路絮絮叨叨。
“小鲤鲤,这里环境真的没得说,话筒干净,小吃种类也多,拌面、烧烤全都有。”
赫连杨闻声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也不看是谁挑的地方。”
几人说笑几句,抬脚走进店内。
包房收拾得整洁宽敞,中央摆着宽大茶几,各色吃食早已提前备好。
赫连杨拉开椅子坐下:“我按照你们平时的口味随便点了些烧烤,顺带拿了几瓶酒。”
王纪楠淡淡瞥了眼酒水,话里藏着调侃:“当心某人等会儿又醉得不成样子。”
温鲤抬眼,知道他在说自己,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小傲气:“看不起谁。”
朱婷没忍住弯起嘴角,看似宽慰,眼底的笑意分明藏着打趣:“实在不行少喝点也没关系。”
温鲤微微蹙眉:“有那么差吗?”
赫连杨、朱婷、王纪楠异口同声:“非常差!”
他们私下没少聚,一有空就往汶河跑聚餐。但凡桌上有酒,温鲤永远是喝得最少、醉得最快的那个。
最离谱一回,她喝得神志不清,攥着烧烤签非要往赫连杨胳膊上扎,说是要给他打针,几个人合力才勉强拦住;还有次冲到路边捡起空塑料瓶,举着当话筒放声高歌,三人只能站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如今回想起来,温鲤都觉得难堪。
今晚她刻意避开酒水,只默默吃着桌上烧烤。赫连杨和王纪楠轮番握着话筒,一首接一首地唱。
没过多久朱婷凑过来,递过一支话筒:“小鲤鲤,我们一起唱周杰伦的《晴天》好不好?”
两人一同握住话筒,由温鲤起头。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平日里清冷寡言的少女,此刻嗓音干净柔和,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格外动听。
一曲不长,转瞬便唱完。
赫连杨撑着下巴打趣:“这首歌哪里适合你们,明明是小情侣才会唱的情歌。”
朱婷当即反驳:“我们怎么不能唱?我俩可是从小定过娃娃亲的。”
朱婷母亲苏令仪和涟澄谊是多年挚友,年少时一同学舞、工作,结婚。朱婷比温鲤大半岁,当年涟澄谊怀温鲤时,肚子圆润,两家都以为会是男孩,索性早早定下娃娃亲,可后面温鲤出来发现是个女孩,这件事也就很少被提起了。
夜色渐深。
几个人唱得尽兴,说说笑笑走出喜乐唱吧。
“小鲤鱼,我先走啦,到家记得给我报平安。”朱婷挥挥手,又和王纪楠道别,两人各自离开。
赫连杨独自坐在门口台阶上,脸颊泛着明显的酒红,看得出来喝了不少。
“醉了?”温鲤放轻声音问他。
少年扬了扬下巴,嘴硬得很:“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沾酒就倒?小爷我千杯不醉。”
话音落,他撑着地面利落起身。
“我叫的车快到了,顺路送你回去?”
温鲤瞧他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轻轻摇头回绝:“不用了,你早点回去。”
两人并肩在路边等车,直到赫连杨坐上出租车离开,她才转身。
这条街她不熟,只能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可越往前走周遭越是偏僻,道路看着也陌生。
温鲤慌忙摸出手机打算开导航,屏幕一闪,弹出低电提示,紧跟着直接黑屏关机。
怎么偏偏这时候没电了。
她反复按电源键尝试开机,每次刚亮起就迅速熄灭,估计电没有充进去。
她凭着模糊记忆胡乱拐了几个岔路口,方向反倒越走越乱,无意间绕到一间酒吧侧边,察觉到不对,又连忙退回到人行道。
不远处飘来一道轻柔的女声:“佐时,我……喜欢你。”
温鲤下意识朝声源侧目,就在酒吧右侧的僻静角落。
少女手里攥着一封折好的情书,往前递了半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佐时站在对面,拒绝得没有半分犹豫,语气还带着几分不耐:“叶婉,我不喜欢你。这话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
叶婉这时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立刻警觉出声:“谁在那儿?”
佐时和她一同转头望过去。
叶婉一眼认出那人是佐时新来的同桌,之前送早餐时见过,平日里也听过班里不少人谈论温鲤。
女孩背对着街边路灯站着,修身上衣衬得腰肢纤细,脸颊还残留着KTV里燥热透出的薄红,高马尾用藏蓝色发带束得整齐,即便站在昏暗夜色里,模样依旧惹眼。
巷口路灯的光影斑驳落在温鲤身上,半明半暗,她僵在原地进退不得。无端撞破旁人告白,此刻不管是上前搭话还是直接躲开,都透着说不出的尴尬。
叶婉攥情书的指尖骤然收紧,方才眼里的期待尽数覆上一层排斥,下意识往佐时身侧贴了半步,明摆着宣示存在感,语气裹着淡淡的敌意:“原来是你。”
佐时视线淡淡落向温鲤,没有半分讶异,只平静扫过她局促无措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起伏。
温鲤轻轻垂了垂眼皮,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声线清淡:“路过。”
温鲤不想打扰他们打算转身就此走远,身后却传来少年一声叫停:“等等。”
佐时抬脚就要朝她走去,衣角却被叶婉死死拽住。
“叶婉,天色不早,你先回去。”
“别再纠缠我了。”佐时直接扯开她的手,快步往前,可等他追到路口,温鲤的身影早已不见。他没多犹豫,顺着路往前追。
叶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满心不甘。
没走多远,佐时便追上了温鲤。
“不是让你等我吗?”
温鲤脚步没停,话里带着点刺:“等着看你跟她拉扯?”
佐时愣了一下,短暂失语,连忙转开话题:“一个人?”
“嗯。”
“赫连杨他们呢?”今天下午时他隐约听到的她们的聚餐,没想到会在这碰上。
“走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周遭光线越来越暗,温鲤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她隐约察觉不对劲,这条路根本不对,当即停下脚步,转身换了另一个岔口。
佐时看着她来回绕路,忍不住轻笑一声:“都拐错好几个路口了,想去哪儿?哥带你走。”
这人张口就占人便宜,温鲤懒得理他,只吐出一个字:“家。”
“你家不是这个方向啊。”
温鲤猛地顿住脚步,又走错了?
她什么时候方向感这么差了,不对?肯定是赫连杨那小子找的地方太偏了。
“你迷路了?”佐时试探着问。
温鲤没应声,闷头又往另一条路走。
佐时瞬间了然,快步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调转脚步走向一旁那条昏暗小道。
“走这边。”
巷子里光线极弱,越往里走越是漆黑,温鲤不自觉放慢步子。
佐时侧头看她:“怎么不打开你的手机手电筒了?”
“关机了。”
佐时一下反应过来,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笑意。
他飞快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递过去:“拿着。”
温鲤没有推辞,黑色壳子的手机映出一小片光亮,前路顿时清晰,心底也安稳许多。
这条路不算窄,是屋后的水泥小道,和方才绕错的岔路完全不同,想来是她乱走误闯进来的新路。
“快到头了。”佐时走在前头引路。
远处市中心细碎的灯火慢慢漫过来,前路不再一片漆黑,两人顺着光亮走出窄巷。
眼前便是繁华的市中心,和方才死寂昏暗的小道截然不同。车流拉出连绵光带,街边霓虹错落闪烁,商铺暖光一路铺展,行人说笑的声响混着晚风里小吃的香气,高楼灯火层叠,满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谢谢。”温鲤将手机递还给佐时。
这片区域出租车多,她随身带了现金,跟着街道走应该能打到车。
佐时轻声唤她:“温鲤。”
“你是才来这座城市?”
温鲤稍作回想,转学手续办理时短暂停留过两天,之后回了汶河,开学前三日才正式定居这里,轻轻应了声:“嗯。”
“之前住在哪?”
两人缓步走在人行道,晚风拂过树梢,叶子簌簌轻响。
“汶河。”
少年语气坦荡直白,不掩夸赞:“名字很好听,和你的名字一样。”
温鲤暗自垂眸,好听吗?
可她不喜欢汶河,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只淡淡敷衍一句:“……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
佐时忽然开口:“你不会打算步行回家吧?”
夜色已经很深,温鲤目光四下张望,正留意来往出租车。
“没有。”
“先坐会儿歇歇。”佐时轻轻拉了她一把,两人一同坐在街边长椅上。
深夜的闹市褪去大半喧嚣,周遭安静不少,可身旁坐着少年,耳边总萦绕着淡淡的存在感,反倒静不下来。
“你家住哪,我打车。”
“知夏巷。”
佐时望着手机,轻声重复一遍:“知夏巷。”
“巷深方知夏,人静晚风迟。”
“我家那里叫榆晚风,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温鲤垂眸望着地面流转的车灯,淡淡应声,心底悄悄记下这句藏着晚风与初夏的短句。
“温鲤。”
“嗯。”
晚风散去。
温鲤下了车,和佐时告别。
家里没人,温鲤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房间,把手机充电,跟朱婷发了个消息。
浴室里水声不断,温鲤关了花洒,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褪去一天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