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在都率宫偏殿养伤的第三天,北冥前线传来了西方教净尘的消息。
不是军报,是一句口信。
带信回来的是一名战部快骑,在南天门外被拦下时满身风尘,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他说净尘尊者带着护法金刚沿北冥栈道一路向东,沿途放出话来。
“陆压已不受西方教节制,按佛旨当以叛教论处。但若有人愿意替陆压偿债,尤其是那位战神后裔,西方教可以网开一面。”
消息传到都率宫时,青珩正坐在老松下换药。
她低头拆着手腕上的旧绷带,动作不紧不慢,拆完之后将旧绷带卷成一团搁在石桌上,然后拿起茯苓新配的膏药贴在腕骨上。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李长寿站在石桌对面,将快骑带回的情报逐字复述完毕,看着她把膏药边缘按平,然后开口。
“他的话表面上是给陆压施压,实际上矛头对准的是你,以偿债为名,逼你露面。
你若不去,他会说战神后裔贪生怕死,连故人的债都不敢偿。你若去,正中下怀。”
“我知道。”
青珩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膏药,拿起靠在松树干上的长枪,用拇指蹭了蹭枪尖。
“他绕这么大一个弯,不就是想让我主动走出天庭。
西方教不敢在凌霄殿上撒野,这次干脆连借口都换了,‘偿债’,说得多好听。”
“他带的不是寻常兵,是准提座下的护法金刚。”
李长寿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份标注了金刚部署位置的情报推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为什么认定你是封神大劫的变数,这一步是铁了心要除掉你。
我已传讯陵光神君,战部随时可以调人,你若要去,带上足够的策应,师兄那边……”
“先别告诉他。”
青珩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握着枪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玉帝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今西方教与天庭的关系,我不想让他再为难……”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李长寿,“你说得对,净尘要的不是陆压的命。他要的大概是我体内那道封印。上次在东海旧墟,我灵力被压制,他应该感知到封印的法则余韵了,所以才这么迫不及待。
他知道封神大劫越往后拖,天庭的防线越稳固,他下手的机会就越少。所以这次他干脆不绕弯子了。”
李长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和当前话题看似无关的话:“同命锁的感知,恢复了吗。”
青珩擦枪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越来越弱了。现在我只能感觉到极模糊的心跳方向,连情绪纹理都分不清了。
以前他生气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现在大概要隔好一阵才能感觉到一点。不过,够用了。
只要还能感知到他活着,就够用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李长寿注意到她在说“够用了”时,手指在枪杆上来回摩挲了两次。
他没有拆穿她。
青珩提着枪站起身,说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长寿目送她走进偏殿,然后转身快步往凌霄殿走去。
他答应了她不主动告诉师兄,但青珩大概忘了一件事,他李长寿从来不是死守承诺的人。
在师兄的安危和青珩的安危同时摆在面前时,他会选择两边都不放手。
他决定去告诉师兄,至于师兄会怎么做,那是师兄的事。
都率宫偏殿内,青珩将长枪靠在榻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松。
脑子里反复转着净尘的那句口信,“若有人愿意替陆压偿债,尤其是那位战神后裔,西方教可以网开一面。”
偿债。
这个说法极其刁钻。
净尘不是以天庭副尉的身份来指控她,而是以妖族故人的身份来要挟她。
如果她不去,就等于默认自己欠了陆压的债不敢还。
如果她去,西方教的埋伏就会在北冥某个角落等着她。
以她目前的状态,封印松动、同命锁变弱、体内残余煞气尚未排尽,硬碰硬胜算不大。
但她向来不是靠硬碰硬的人。
她转身走到榻边,从行囊最底层摸出那只磕了裂纹的陶杯,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
杯沿上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
他把杯子给她,她说等封神的事了结就还给他。
现在封神的事还没了结,她可能要先去做一件他一定会拦的事。
她需要一个办法,让玄都不能拦她。
青珩把陶杯放回行囊,开始考虑困住一位准圣的可行性。
玄都是太清首徒,准圣巅峰,修为比她高出一截。
正面困住他不可能,但若是以偏殿为范围,提前布下禁制,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触发,困住他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有可能的。
她不需要太久,一炷香,够她飞出天庭边界。
困住他的禁制必须足够强,但又不能伤害到他。
她在妖族旧籍里学过一种阵法,以施术者自身灵力为引,在封闭空间内编织灵力枷锁。
这个阵法的优点是启动极快,被缚者难以挣脱;缺点是施术者必须在阵法范围内才能维持,而且极其消耗灵力。以她目前的状态,最多维持一炷香。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同命锁。
只要同命锁还在,玄都就能感知到她的方向。
她若要独自去北冥,必须先解开同命锁。
她可以将魂丝从他体内取回来,就像当初种下去时一样,逆转术法,把魂丝抽回自己体内。
锁解了,他就找不到她了。
也能彻底切断封印通过同命锁反噬他的可能性。
一劳永逸。
可是她的灵力还能调动同命锁吗?她不确定,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夜色降临,玄都从凌霄殿回到都率宫时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
他将碟子搁在石桌上,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食堂新蒸的,茯苓说你喜欢吃这个,让给你留一份。”
他撩起衣袍下摆在她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今天的膏药换了?”
“换了。”
“煞气排得如何。”
“还行,比前两天好多了。”
玄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青珩看着他的侧脸,老松的针叶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影子。
这个人替她挡了太多次,凌霄殿上的西方教使团,东海旧墟的禁入区域,,玉帝面前的担保。
每一次都是他站在她身前,每一次都是他用最从容的姿态替她扛下所有本该由她来面对的事。
这次换她来,净尘要的是她,不是天庭,不是封神大局,更不是他玄都大法师。
她不能让他再替她挡一次。
她调动体内残余的灵力,在偏殿四角无声地激活了那些符纸。
玄都正端起茶杯,茶还没送到唇边,偏殿四角的梁柱上忽然同时亮起极淡的金色符文。
符文不是攻击性的,是束缚。
几道清气凝成的锁链从符文中射出,精准地缠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将他固定在凳子上。
他没有挣扎,手中的茶杯甚至没有洒出一滴。
“青珩。”
他抬起眼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
青珩从榻边站起来,将长枪靠在墙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灵力消耗,是她在做一件她最不想做的事。
“玄都,净尘要的人是我。
你替我挡了太多次,这次,换我来。
禁制只有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就会自由。
到时候我已经出了天庭边界。
这是我和净尘之间的事,你是天庭的大法师,你出面就是天庭和西方教之间的冲突,我不能让你为了我……”
“你布这个阵,用了多少灵力。”
“不多。”
“你现在封印松动,煞气未清,这个阵的消耗,你自己清楚。”
“清楚。”
青珩走近他,将手按在他心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但同命锁传递过来的感知已经弱得几乎捕捉不到,像隔着一整片云海的回声。
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本命魂丝的牵引之力,将手指缓缓收拢,试图把那一缕金色丝线从他心脉中抽回来。
魂丝没有动。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本命魂丝稳稳地嵌在他心脉深处,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
青珩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灵力还在,逆转术法的手法也准确无误,但魂丝就是不动。
她忽然意识到,同命锁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变弱,是变了性质。
它不再是她单向控制的术法了。
“同命锁必须被锁者心甘情愿,才能归还魂丝,你不愿意。”她看着他。
“不愿。”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今晚的月色一样理所当然的事。
青珩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微微收紧,声音忽然有些发涩。
“那天晚上我躺在躺椅上问你,能不能把魂丝还给我。
你没有回答,我以为你只是没想好。我以为等你想明白了,你会还。
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愿意,你知不知道如果封印崩了,同命锁会把你也拖进来,你会死。”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还。”
玄都低头看着跪在他面前、手指抵着他心口的这个人。
她的睫毛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在逼自己做一件最不想做的事,而这件事反过来告诉她,他比她更不想做这一件事。
“我若归还魂丝,你便再无牵挂。一个人去北冥,一个人面对净尘,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松风从很远的山谷里吹过来,“你不能让我毫无牵挂地留在都率宫。”
青珩没有说话,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握过他衣襟的那只手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松风盖过,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起来。
“你明明就是想跟我一起扛,偏要说成是‘不能毫无牵挂’。”
“既然同命锁拿不回来,那就先留着。”
她松开他的衣襟,站起身,用一种比他更笃定的语气宣告。
“你方才说你不能毫无牵挂地留在都率宫,净尘的事,我答应你,不一个人去。
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封印真的崩了,我有权用同命锁把你推开。
你能心甘情愿地不还魂丝,总有一天,我也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