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在都率宫偏殿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心里异常安心。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赵磐,早操延后一炷香”。
然后忽然意识到枕头不是南段防线上的那个,而是细软的棉布,带着一股被日光晒过的干净气味。
她睁开眼,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到近乎寡淡,一张木榻,一方小案,一盏铜灯,墙角搁着一只粗陶炭炉,炉上坐着铜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汽。
她的长枪靠在榻边,行囊搁在案角,那只磕了一道裂纹的陶杯被取出来放在铜灯旁边,杯沿上那道裂纹在晨光中隐隐泛着光。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息,然后想起来,她昨天在南段防线上被一道调防令撤了回来,然后她冲到都率宫拍桌子,然后她喝了茶,说了很多话,然后她躺在老松下的躺椅上睡着了。
再然后,她不记得了。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两床被子。
一床是偏殿原有的素面棉被,另一床是他的旧袍,就是昨天她蜷在躺椅上时胡乱裹在身上的那件。
她把道袍拎起来看了看,袖口沾着极淡的墨渍,是他批文书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低头闻了闻,松针清气,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她说不出名字但认得出来的气味。
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把道袍叠好放在枕边,掀开被子下榻,走到案边,发现铜灯旁边除了那只陶杯,还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不是战部的青色战袍,不是副尉的制式甲胄。
是一套女装。
月白的里衬,青碧的外衫,腰带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是太清宫女修常穿的式样,素净、合度、不张扬。
衣裳旁边还放着一支碧玉簪,和一双软底布履。
青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套衣裳,看了很久。
她活了数万年,穿战袍穿了一辈子,穿粗布短褐在山林里养伤养了好几百年,穿天庭副尉的制式甲胄在战部混了好几个月。
没有人给她准备过女装。
她母亲没有,母亲只会把战袍改小一号递给她说“明天演武穿这个”。
她自己也没有,她早就习惯了用男装把自己裹起来,裹得越严实越好。
而现在,有人给她准备了一套女装。
不是铠甲,不是战袍,不是伪装。
是让她做回自己的衣裳。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件青碧外衫的袖口,料子很软,软得让她有点不敢用力。
她换了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将碧玉簪插入发髻。
铜镜里倒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青珩,眉峰微扬,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光。
但镜子里的人又确实有些不同。
不是变柔和了,她这辈子大概都跟“柔和”两个字不沾边。
是变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一万年的盔甲。
她推开偏殿的门,玄都正坐在老松下看书,新沏的热茶放在石桌上,她的那杯还在冒热气。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拿书的手停住了。
青珩站在偏殿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青碧色的外衫映出一层极淡的光晕。
她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等着看他反应的弧度。
玄都看了她几息,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那种被人发现之后的窘迫,是那种极克制的、被压了又压还是从耳尖漏出来的一点颜色。
“衣裳合身吗。”
他问,语调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平稳。
“合身。”
青珩走到石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杯沿。
“你怎么知道我穿这个尺码。”
“问了陵光,陵光查了你在战部的甲胄尺码记录。”
“战部的甲胄尺码是男装,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穿女装。”
玄都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发间的碧玉簪移到青碧色外衫的领口,再从领口移到腰间那道银线暗纹的束带。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和他平日作风完全不符的话:“很好看。”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
“一万年前,巫妖战场上。”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也慢了些,“你从断崖上跳下来的时候,穿的不是战袍,是红色的,很张扬的红色。”
青珩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个。
那时候他重伤濒死,意识模糊,连她叫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但他记住了她穿的是红色,一万年了。
“那时候年轻,喜欢穿红的。在战场上特别显眼,我娘骂了我好几次,说红衣服容易成靶子,后来……你怎么还记得。”
“你从断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一团火落在战场上。”
青珩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青碧色的外衫。
她现在不穿红了,他给她准备的是青碧色,不是红,是青。
和太清宫老松针叶一样的颜色,和他惯常穿的青灰色相近却更亮一分。
“所以你就给我备了青色的。”
“你若不喜欢,可以换。”
“不用换。”
青珩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用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看他,唇角又浮起那种等着看他反应的弧度。
“红色太张扬,青色正好,不过我很确定一件事,你这衣服是不是在都率宫藏了好久,你是不是早就备好了。”
玄都抬起眼,看着她。
玄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抬起书本看书,耳尖上那片可疑的颜色不但没有褪,反而有往耳根蔓延的趋势。
青珩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片颜色一点一点往下移,觉得这个人的耳朵大概比他的嘴诚实一万倍。
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推开。
茯苓挎着药箱站在门口,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了:“青副尉,你昨天回来也不去药房换药,我等到半夜都没见人,还是陵光神君告诉我你在都率宫,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她的话在看到石桌边坐着的人时戛然而止。
药箱的背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一把捞住抱在怀里,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你、你、你,青副尉?你是女的?!”
“女的。”
青珩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偏头对她微微一笑,“好看吗。”
茯苓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又从脖子红到脑门。
她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搁,打开箱盖开始翻找膏药,动作慌乱得像是在翻一箱被猫挠过的草药。
“我、我从来没怀疑过,大家都说青副尉是战部最俊的男将,我……你居然是女的,那我之前给你送桂花糕你夸我手好看,你还说要来药房找我拿,”
她的话又断了。
因为她想起自己曾经因为青副尉一句“你这么关心我,我都要误会了”而脸红了一整个下午。
现在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窘迫瞬间都有了全新的、更加窘迫的注解。
青珩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茯苓面前。
她现在比茯苓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晨光从老松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青碧色的外衫上,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她从茯苓的药箱里拿起那两副早就备好的膏药,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茯苓,你给我做了那么多桂花糕,我还没谢过你。
等封神的事结了,我请你去凡间吃点心,就我们两个。
到时候不穿战袍,穿这件怎么样?”
“真的?”茯苓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又红了,“可是你……你是女的,我……那些桂花糕……”
“桂花糕和男女有什么关系,你做的好吃,我喜欢,就这么简单。”
她把膏药揣进袖子里,对茯苓眨了眨眼,“不过你不要再脸红了,再红下去,我得带你去天河边泡冷水,天河水太凉,泡坏了我赔不起。”
茯苓最后是抱着药箱、捂着脸跑出都率宫的。
她在院门外站了几息,然后用双手捂住脸,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李长寿正好从凌霄殿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北冥防线的军情汇总,看到茯苓蹲在院门口,停下脚步。
“茯苓姑娘,你怎么了。”
茯苓抬起头,脸上红晕未消,用一种介于震惊和懊恼之间的复杂表情看着太白金星。
“青副尉是女的,她穿女装,比穿战袍还好看。
我给她送了小半年的桂花糕,从来不知道她是女的。
她刚才还约我去凡间吃点心,她穿女装约我去凡间吃点心,太白金星你见过她穿女装吗?算了你别回答,我走了,”
她站起来抱着药箱跑了。
李长寿侧身让开,手里拿着北冥防线的军情汇总,目送茯苓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远,然后推门进了都率宫。
他走进院子,看到石桌边坐着一个穿青碧色外衫、束银线腰带、发间插碧玉簪的女子。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面不改色地对玄都说:“师兄,北冥防线的军情汇总。”
然后他转回来,又看了青珩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温和的平稳。
“这身很适合你。”
青珩靠在躺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对他微微一扬下巴。
“太白金星夸人,也不常见。
你和玄都一个比一个惜字如金,他刚才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衣裳合身吗’,你比他好点,多了一个字。”
“师兄的表达方式向来含蓄。”
李长寿将文书放在石桌上,在玄都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
“不过他给你备这套衣裳的时候,把陵光神君请到都率宫来,问了小半个时辰,从尺码到料子到颜色,每一样都反复确认过。
陵光走的时候跟我说,大法师今天大概是被什么刺激了,居然开始关心女修的衣裳款式,我当时没敢接话。”
“长庚。”
玄都的声音从石桌对面传过来,语调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在。”
李长寿端起茶杯,面不改色。
“北冥防线的军情汇总,放这里就行,你可以回去忙了。”
“我还没喝茶。”
“茶已经凉了。”
“凉的也能喝。”
李长寿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抬眼看向青珩,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同门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促狭,
“他昨天把偏殿收拾出来,亲自铺的褥子,亲自试的炭炉。
我问他为什么不叫童儿来帮忙,他说童儿不知道褥子的厚薄。
一个偏殿的褥子,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他就是想自己铺。”
青珩转过头看着玄都。
玄都正低头批文书,笔尖在竹简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批文书的动作依旧从容,但那个字写错了,他把“北冥”的“冥”写成了“溟”。
这两个字在公文里不能通用。
李长寿喝完杯中的凉茶站起身,将空杯搁在石桌上。
“师兄,我先回值房。北冥的暗哨回报说陆压残部已经全部撤入北冥深处,短期内不会有异动。青珩姑娘既然在偏殿暂住,那需不需要再送点东西过来?”
“够了。”玄都头也不抬。
“那就再送个梳妆台过来,毕竟现在穿女装了。”
青珩从躺椅上坐起身,对他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谢谢太白金星。”
李长寿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克制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玄都握笔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师兄,她说‘谢谢太白金星’,你耳朵红了,我先走了。”他推门而出。
青珩靠在躺椅上,用手背掩着嘴笑了一声。
玄都放下笔,抬眼看着她。
“你笑什么。”
“笑你们师兄弟,一个明明会铺褥子,偏要装成是公事公办;一个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偏要装成是随口一提。真是嘴硬,不过,”
她把腿蜷起来侧身窝进躺椅里,将他的旧道袍扯过来盖在膝盖上,语气忽然放得很轻很柔。
“不过你铺的褥子确实很软,我在南段防线上睡了几个月的干草铺,骨头都快硌碎了。
你说让我在偏殿暂住,我很高兴。不是因为褥子软,是因为是你说的。”
玄都笔下落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砚台上。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青珩,那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柔光。
“褥子厚薄不合适,跟我说。
房间里的东西不够,跟长寿说。
偏殿的门一直开着,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