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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从无心到有心

师兄啊师兄:风起玄都

贫道活了这么久,很少去记哪些日子是特别的。

元会如沙,万年如潮。封神之前的日子大抵相同,练剑、论道、收徒、偶尔去紫霄宫听老师讲那些云里雾里的天道法则。

弟子们敬畏贫道,洪荒众生仰望贫道,两位师兄与贫道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门之谊。

一切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无波无澜。

贫道以为圣人就该这样,站在最高处,不与任何人有过于密切的纠葛。

因为纠葛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弱点。圣人不需要弱点。

后来贫道才知道,这个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第一次感应到那股剑意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午后。

贫道正在剑阁中与自己对弈,诛仙四剑悬于四面墙壁上,剑意平稳如沉睡的海。

然后戮仙剑忽然震了一下,是一种贫道从未见过的反应。

剑鞘上的金珠缓缓转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紧接着,诛仙、陷仙、绝仙三剑同时发出共鸣。

四剑齐鸣,剑鸣中带着一种连贫道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好奇。

诛仙四剑在好奇。

这四柄混沌至宝跟随贫道无数元会,斩杀过不知多少强敌,从未对任何外物产生过好奇。

贫道沿着那股剑意的源头感应过去,神识穿透亿万里洪荒,落在不周山的山腰。

那里有一个女仙在悟道。

青衣,长剑,周身萦绕着极为纯粹的木灵之气。

她的剑意很特别,不是杀伐,不是毁灭,不是洪荒中任何一种已知的剑道。

那是一种共鸣,与天地的共鸣,与万物的共鸣。

像有一棵树的根系正在无声地扎入大地,与整个洪荒的脉动合为一体。

贫道看了很久,久到手中棋子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整盘残局。

混沌梧桐。

这年头还有混沌梧桐?

贫道当时想的是,这个后辈的剑道天赋不错,能引起诛仙四剑共鸣的剑意,洪荒罕见。

或许可以邀她来碧游宫论剑,看看她的剑道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论剑,贫道只是好奇。

诛仙四剑寂寞了太久,难得遇到一个能让它们感兴趣的剑修,论剑三日,交流剑道,仅此而已。

她来了,站在东海边的礁石上,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眼睛清亮而坦荡,行礼的姿势是洪荒从未见过的剑礼。

然后她问了贫道一个问题“前辈,您的剑道是什么?”贫道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这是贫道成圣以来,第一次有人问贫道这个问题。

不是“请教通天圣人如何突破瓶颈”,不是“求圣人赐下一道剑意”,而是,您的剑道是什么。

她不问圣人的剑道,她问的是贫道的剑道。

她面对诛仙四剑的主人时,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剑道本身的渴望。

有意思,贫道破例邀她入碧游宫论剑三日。

第一日,贫道以柳枝代剑演示诛仙四剑的基础剑式。

她用栖梧剑一一拆解,屡败屡试,剑意却在一次次的碰撞中飞速精进。

第二日,贫道让她全力来攻,她把共鸣之道催至极限,剑意与碧游宫的万剑穹顶产生共振,竟短暂地干扰了贫道手中的柳枝。

贫道面上只是微一挑眉,心中却想,此女若加以时日,剑道不可限量。

第三日,贫道以指代剑在虚空中刻下一个“通”字。

贫道对她说,诛仙四剑的道是“通”,她的道是“共鸣”殊途同归。

那时候贫道只是欣赏她的剑道天赋,只是欣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她入碧游宫后第一次醉酒。那晚她喝了一杯东海万年陈酿就倒了,双颊绯红,手指在空中虚点,指着贫道的发冠说“你也是圣人,你也不听话”。

贫道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贫道活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敢说贫道不听话。

她又说洪荒是草台班子,诛仙剑道是泡面,太刚易折太柔无力。

说着说着趴在桌上哭了,说师父走了以后她不想再一个人。

贫道伸手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呼吸间带着酒香,嘴里含含糊糊还在嘟囔着什么。

贫道仔细听了听,发现她说的是“小栖,别乱嗡”。

醉成这样还在管自己的剑。

贫道当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将灵力凝成一只无形的手掌,将她轻轻托起送入屋内榻上,又将自己那件青色道袍盖在她身上。

回到院中独坐,贫道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个问题,她喝醉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摊在贫道面前,没有任何防备。

圣人俯瞰众生,众生仰望圣人。

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平视贫道,甚至敢指着贫道的发冠说“不听话”。

被人平视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贫道没有深想,或者说不想深想。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着太阴星沉默了很久。

后来封神劫起,她在通天教主四个字旁边刻了“栖梧”两个字。

贫道说“多事”,她说“跟您学的”。

贫道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为了表忠心,不是因为感激贫道给她建了栖凤小院。

她把名字刻在贫道旁边是因为她认为那是她应该站的位置,与贫道并肩,而不是躲在贫道身后。

再后来,黄河阵外,她以乾坤尺强行维持空间通道,将三霄逐一拽出。

贫道远在碧游宫剑阁中,以神识隔空感应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通道崩溃的那一刻,贫道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棂。

她将栖梧剑横在胸前,硬扛了空间反噬的全部冲击,贫道感应到她的剑身上绽开了一道裂纹,就在贫道亲手刻下的“通”字旁边。

裂纹绽开的同时,她的气息急剧衰弱下去,经脉被震断,气血逆行,胸口被空间碎片震得淤血凝聚。

贫道站在剑阁窗前,指尖掐进了窗棂的木纹。

她想用灵力封住伤口,但经脉已乱,灵力根本无法运转。

她又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膝头的栖梧剑上。

血珠沿着剑身上那道新绽的裂纹缓缓渗进去,青碧色的剑身被染上了一线极细的红。

贫道感觉得到那道裂纹有多深,也感觉得到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不是昏迷,是险些被空间反噬震散真灵。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就不是受伤,而是意识彻底消融。

贫道在那一瞬间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若她在那一刹那真灵散尽,自己会做什么,大概会不管不顾地亲临战场,哪怕与两位师兄正面冲突,哪怕紫霄宫降下天罚。

圣人历万劫而不灭,与天地同寿,没什么能撼动圣人,但那一刻贫道握着窗棂的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恐惧。

是那种差点失去最重要之人的后怕。

后来多宝把她带回来。

贫道接过她时,她嘴角的血还没干。

贫道用最慢最细的方法替她拔除空间残留、接续断裂经脉,她躺在蒲团上眉头紧蹙嘴唇翕动,口型像是在说“疼”。

贫道说“忍一下,快好了”。

她没有醒,听不到贫道的话,但贫道还是说了。

她喂不进药,牙关紧咬连本能吞咽都不会了。

贫道将药液含入口中,俯身渡给她。

她的唇很凉,带着血腥味。

贫道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等到她的喉咙微微滚动才渡下一口。

那是贫道第一次知道怕。

不是圣人对天道的敬畏,不是剑修对强敌的忌惮,而是一个人害怕失去另一个人的那种怕。

万仙阵那一战,她在阵外布置空间锚点,贫道在阵心以一敌三。

诛仙四剑与三位圣人的法宝对撞,贫道的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剑阵运转上,却还是忍不住分出一缕神识去感应她的位置。

她在牵制燃灯,乾坤尺的空间纹路急速明灭,琉璃灯焰追在她身后灼烧。

贫道想一剑斩过去,但诛仙剑阵被三位圣人牵制,贫道分不出手。

那一刻贫道的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愤怒。

不是对燃灯,是对天道。

天道要她去补缺,要她去燃烧,要她一次次受伤。

贫道在那一瞬间对自己说:若能护住她,诛仙四剑折了便折了,圣人之位弃了便弃了。

只是那时候贫道还不能倒,诛仙剑阵是截教最后的战场,贫道若是先倒下了,阵心上空那四道剑光就再也无人执掌。

她也会失望。

然后鸿钧的法旨降临。

那缕紫气从她识海中退出后,贫道问她鸿钧说了什么。

她说她的共鸣之道能补天道之缺。贫道当时的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对天道冷。

天道缺了共鸣这一环,于是她生来就被预留为补缺之人。

贫道将她往自己身后护了半步,抬头对紫阶说:“弟子通天,愿随老师回紫霄宫。但有一事,栖梧是截教客卿,不在封神榜上。老师若要动她,弟子不服。”

紫霄宫中,鸿钧的禁制将贫道困在门内。

贫道双手撑在门板上,指节泛白。

门外是三十三天外的虚空,是她燃烧自己的地方。

贫道感应到她的修为在业火中寸寸消散,金仙、真仙、天仙、地仙……每一层境界崩塌时都伴随着她经脉的剧痛。

贫道的诛仙剑意与她的共鸣剑意相连,她每消散一层修为,贫道就能感应到她的痛苦。

然后是她的剑,栖梧剑上贫道亲手刻下的“通”字正在缓缓黯淡。

那道字是贫道论剑第三日刻上去的,是贫道的剑道与她的剑道融合的印记。

它在黯淡,意味着她的意识正在消散。

贫道想冲出那道门。

诛仙四剑在贫道身周齐声哀鸣,剑身震颤却无法出鞘。

鸿钧的禁制是天道法则本身,圣人之力也无法撼动。

贫道在那一瞬间想过破开圣位,想过以自身圣人之躯撞开禁制,想过一切不可能的手段。

但贫道什么也做不了。

贫道只能撑在门上,感应着她留在天道里的那道剑鸣,那是她每次回应贫道感应时弹在栖梧剑上的那声轻响。

她把那声轻响留在了天道里,像是给贫道留了最后一句话。

鸿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换的。以道换道。截教弟子自由了。

她还留了一样东西在天道里,你应该能感应到。”

贫道感应到了。

那道极细微的共鸣振动安静地嵌在天道法则深处,像一颗微小的星辰落在浩瀚的法则之海中。

没有声音,没有形状,但贫道认得它。

那是她的剑鸣。

是她对贫道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从那一刻起贫道就知道了,贫道等的不是一个客卿,不是一个师妹,不是一个能引起诛仙四剑共鸣的剑修。

贫道等的是她,她活着,贫道就守着。

她不醒,贫道就浇一千年水。

她醒了忘了贫道,贫道就重新让她认识。

她想去补天道之缺,贫道就在天道门口等她回来。

辞去截教教主之位时,贫道对鸿钧说:“弟子不做教主,才能做一件事。”

“何事。”

“守她。”

贫道修剑无数元会,从混沌到洪荒,从碧游宫到紫霄宫,从无心到有心。

诛仙四剑贯穿天地万物,却贯不通人心。

而她用一声剑鸣让贫道知道,人心不用贯穿。

人心是梧桐树下那棵幼苗,浇一千年水自然会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