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符的回响暂时平息之后,碧游宫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一连数日,没有再收到新的真灵回传。阐教那边也像是忽然收敛了爪牙,不再对截教外门弟子出手。
多宝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金灵说这是敌人在换刀,赵公明从前线传回的消息则更直接,阐教在集结兵力,下一次出手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栖梧没有参与这些讨论,她把自己关在栖凤小院里炼符,石桌上摊满了梧桐叶,叶脉间流转着青碧色的剑意,每一道符炼成,她就往袖中多存一道。
通天来看了两次,第一次说“符胆不够稳,加一层共鸣剑意”,第二次说“勉强能用了,但别一口气炼太多,你的灵力不是无底洞”,语气像是在教训,走的时候石桌上多了两瓶恢复灵力的丹药,瓶底刻着“剑阁备用,顺便给你”。
栖梧看着那两瓶丹药,忍不住笑了。
截教的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这么别扭,多宝偷偷给她的梧桐苗松土,金灵嘴上说“找我来打架”其实是来陪她解压,通天更是将所有善意都裹上“顺便”的包装纸。
她已经学会了不拆穿,只是每次看到石桌上多出来的东西,都会对着梧桐苗嘀咕一句“你师伯又顺便了”,然后小心地把东西收好。
就在这段平静的最后一天傍晚,云霄来了。
栖梧正坐在二楼阳台上,面前摊着最后一叠梧桐叶。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云霄已经站在阳台门口。
混元金斗化作了拳头大小悬在她肩头,缓缓旋转,星光在斗身中明灭不定。
“云霄师姐?”栖梧放下手中的梧桐叶,“你怎么”
“推演完了。”
云霄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将混元金斗搁在膝上。
她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温婉,但栖梧注意到她搁在金斗上的手指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黄河阵的完整推演,今日终于完成了。
所有变化都推到了尽头,推到最后,我看到了结局。”
栖梧将梧桐叶拢到一起,空出桌面。
她没有问结局是什么,因为她早就知道结局是什么。
只是静静等着云霄说下去。
“九曲黄河阵一旦摆开,十二金仙无人能破。
阵中有黄河九曲之势,配合混元金斗,凡入阵者修为被封、神识被迷。
但这场推演我做了上百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十二金仙被困之后,太清师伯和元始师伯会亲临。”
云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混元金斗的斗沿,声线平稳,字字清晰。
“我反复推演过对抗两位圣人的可能性。
黄河阵加上混元金斗,能困住其中一位片刻,但两位一起有任何胜算。”
栖梧安静地听着,她知道云霄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一起叹气的人,而是一个能听她把话说完的人。
云霄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闪着一层锐利的光:“若有那一天,请你帮我护住长寿。”
栖梧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南天门外李长寿端着茶盏说“我是云霄的道侣,你说我管不管”时的表情,
想起了他将乾坤尺交给自己时那句“借的,封神之后要还”。
这个人把所有深情都藏在了“顺便”和“借的”里,和截教这群别扭的人如出一辙。
“师姐,”栖梧认真地看着云霄,“我答应你。黄河阵那一战,无论发生什么,我会用乾坤尺护住李师兄,把他安全送出去。但有一个前提,你自己也要活着。”
云霄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如果黄河阵注定要败,那你作为布阵之人,战死在阵中才是对师尊和截教的交代,但云霄师姐。”
栖梧伸手握住云霄搁在金斗上的手指,力道很轻,但很稳。
“你对截教的交代,不需要用死来完成。
截教不缺一个战死的云霄,缺的是一个活着看到封神之后的云霄。”
云霄低头看着栖梧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注意到栖梧的指尖有好几道细小的伤痕,都是炼符时被梧桐叶边缘割破的,新伤叠着旧伤,栖梧自己似乎并不在意。
云霄的眼眶微微泛红,反手轻轻握了握栖梧的手指。
“我答应你,我会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分明。
“长寿的茶还没喝完,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喝。”
栖梧松了口气,正准备给云霄倒杯茶,却见云霄将混元金斗收起来,双手交叠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她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托付生死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栖梧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促狭的探究。
这表情让栖梧瞬间警觉起来。
“正事说完了。”云霄抿嘴一笑,“栖梧师妹,现在说说你和师尊吧。”
栖梧端茶的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在梧桐叶上。
“我和师兄?我们没什么啊。”
“没什么?”
云霄歪了歪头。
“那我换个问法,上次我从你院子里走的时候,师尊把我支开,单独留你说话。
后来长寿说,第二天师尊论剑的时候下手特别轻,多宝师兄去请教剑招都没挨骂。
长寿还说,他在南天门值班的时候,感应到东海上空有两道剑意缠在一起飞了半个时辰,其中一道是诛仙剑意,另一道是共鸣剑意。
长寿的原话是:‘诛仙剑意和共鸣剑意一起飞,不是切磋,是散步。’”
栖梧的脸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
她想解释,但她张了张嘴,所有解释在云霄那双含笑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云霄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语气不紧不慢,“你和师尊,是不是……”
“师姐!”栖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您怎么也跟李师兄学坏了!”
“长寿可没教我这个。”
云霄抿了口茶,眼中笑意更深。
“他原话是‘你师尊和栖梧师妹的事,咱们做晚辈的少打听’。
但我觉得打听一下也无妨。
毕竟,”她拉长了尾音,“我是三仙岛的娘娘,你是截教的客卿,师尊是截教之主。
将来若是有什么,我总不能还叫你‘师妹’吧?”
栖梧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间漏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她觉得自己大概要被这对道侣轮流调戏到死,李长寿在南天门说“夫妻店”,云霄在她家阳台上问她“将来总不能还叫你师妹”。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温温柔柔,一个比一个语出惊人。
“师姐,”栖梧把手从脸上拿开,“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以后你和李师兄成婚的时候,能不能别让我坐主桌?
我怕他再说什么‘夫妻店’,我真的会拔剑。”
云霄笑得弯下了腰,白玉簪在暮色中轻轻晃动。
混元金斗在她肩头缓缓旋转,星光都跟着笑声明灭不定。
两人在阳台上又说笑了好一会儿,气氛从方才托付生死时的凝重,变成了一种少有的、轻快的亲密。
栖梧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在封神的阴影下,能有一个人让她暂时忘记那些回响、那些名单、那些压在肩上的重量,是件很奢侈的事。
就在这时候,院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种散漫的、像是在自家后院闲逛的步调。
然后是手指拨动树叶的声音,有人蹲在梧桐苗前,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新长出的那片嫩叶,嫩叶颤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栖梧从阳台探出头,果然看见通天蹲在梧桐苗前。
伸着一根手指轻轻拨弄梧桐苗的叶片,动作专注得像是在检查一柄新铸的剑。
“师兄,您怎么来了?”
通天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泥土,抬头望向二楼阳台。
他的目光在栖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云霄身上:“你们两个大晚上坐在阳台上吹海风,是在论道,还是在聊什么不能说给贫道听的事?”
云霄起身行了一礼:“师尊,弟子方才与栖梧师妹在聊黄河阵的事。”
“黄河阵,听多宝说你把完整推演做完了?”
“做完了,推演上百次,结局相同。
两位师伯出手,黄河阵无法全身而退。”
通天点了点头,迈步上了二楼,在阳台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追问黄河阵的细节,而是将目光转向栖梧,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长寿那个小滑头,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栖梧一愣:“前几天通过一次传讯玉简。他说天庭那边的封神监榜流程已经走完了,他作为监榜使需要全程跟进封神之战。
还说他会尽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截教行方便,但不能太明显,毕竟他是天庭的臣子。”
“他倒是稳,什么都算得滴水不漏。”通天顿了顿,目光从栖梧身上转到云霄身上,又从云霄身上转回栖梧,“你们俩大晚上凑在一起,就只聊了黄河阵?”
云霄和栖梧对视了一眼。
云霄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的笑意,栖梧的眼神里写满了“师姐你别再说话了”。
“还聊了些别的。”云霄说。
“什么别的?”
“弟子请栖梧师妹在黄河阵破之时,用乾坤尺护长寿周全,她答应了。”
通天“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屈起,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的语气依然是惯常的懒散,但每个字的间距比平时稍稍短了一些:“你自己的道侣,让她去护?你自己护不行吗?”
“弟子届时可能需要以混元金斗牵制圣人,无暇分心。
栖梧师妹有乾坤尺在手,空间之道最擅撤离。”
“嗯。”通天又应了一声。
他端起石桌上栖梧的茶杯,那是栖梧刚才喝过的,看了一眼杯底残留的茶沫,又搁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栖梧,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自己的事呢?栖凤符炼了多少?乾坤尺炼化了没有?
上次在金灵那儿对招,你的第三式共鸣剑意还没稳住,这些事都还没理清,倒有闲心替别人护道侣。”
栖梧瞪大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云霄抢先一步。
“师尊说得是。”云霄站起身,朝栖梧眨了眨眼,“栖梧师妹的事,确实比弟子的事更复杂。
毕竟她的剑上刻着师尊的字,院子里种着师尊浇的树,上次喝醉了还是师尊的道袍盖在身上。
护别人之前,还是先把自家的事理清为好。”
“云霄师姐!”栖梧的脸红得几乎要冒烟。
通天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转向云霄,云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表情端庄温婉,丝毫看不出方才那番话里有任何调侃的意味,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他和栖梧之间最微妙的那个点上。
“长寿教你的?”通天问。
“不是。”云霄微笑,“是弟子自己观察的。
长寿只说了一句‘师尊的耳尖和栖梧师妹的耳朵,在提到对方的时候会同时红。’
弟子刚才验证了一下,确实如此。”
通天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然后迅速放下。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云霄一眼,警告、无奈、还有无法反驳的窘迫。
云霄却已经转身向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栖梧说了最后一句话:“栖梧师妹,我方才说的‘将来总不能还叫你师妹,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先回三仙岛了,长寿还在等我。”
说完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阳台上只剩下栖梧和通天两人。
栖梧的脸涨得通红,通天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看海。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栖梧偷瞄了通天一眼,他的耳尖果然有些发红,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师兄,”她决定先开口,“您刚才说我有闲心替别人护道侣,您是不是觉得我答应得太快了?”
通天将茶杯搁下,没有正面回答:“贫道只是觉得,你身上扛的事已经够多了。
栖凤符、乾坤尺、空间锚点、正殿上镇住赤焰,哪一件不是你在操心?
云霄让你护李长寿,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贫道不是说你答应得不对,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自己的剑道还没大成,战场上分心护两个人,不如专注护一个。”
栖梧安静地听着,她听出了一句通天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担心她在战场上为了护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他没有说“你是我的人”,没有说“我不许你去”,只是用了“专注”这个词。
但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重。
“师兄,我答应云霄师姐,是因为李师兄给了我们乾坤尺,是因为太清圣人默许了他帮截教,是因为他在南天门跟我说‘我是云霄的道侣,你说我管不管’。
他是为了云霄才站在截教这边,不是为了截教。
如果黄河阵破的时候没人护他,云霄师姐就不会撤。
云霄师姐不撤,您就少了一个嫡传弟子。
所以我护李长寿,不是为了李长寿,是为了截教。”
她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也是为了让您少操一份心。”
通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哼了一声,将茶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依然是惯常的懒散,但栖梧注意到他这次喝茶的节奏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用茶水压下什么话。
“伶牙俐齿。”他说。
“跟您学的。”
“贫道没教过你诡辩。”
“您教过我‘跑路也需要技术含量’。说服云霄师姐把李长寿交给我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技术。”
通天没有反驳,他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云霄说长寿观察到贫道的耳尖和你的耳朵。”
“那是她瞎说的。”
栖梧飞快地截断他的话。
“是吗。”通天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了半息,嘴角微微扬起,“那你的耳朵现在为什么红?”
“海风吹的。”
“贫道没说是别的。”
栖梧发现自己又被绕进去了,羞恼得恨不能从阳台上跳下去。
通天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回荡,被海浪拍岸的声音裹挟着传向远方。
他迈步向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云霄那个问题,你考虑好了告诉贫道。”
“什么问题?”
栖梧下意识问出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云霄说的“将来总不能还叫你师妹”。
她刚想说自己根本没在考虑,通天已经大步下了楼。
青色的身影穿过院子,在梧桐苗前停了一瞬,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最新长出的嫩叶,然后消失在珊瑚小径的尽头。
栖梧站在阳台上,双手握着玉栏,听着自己的心跳在夜色中响了好几息。
栖梧剑在她背后发出一声轻快的嗡鸣。
“小栖,你是不是又在笑我。”
栖梧剑嗡了一声,这次的嗡鸣理直气壮,大概意思是:没有。
我只是觉得云霄师姐和李师兄,大概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栖梧没有反驳。
她将额头抵在玉栏上,让海风吹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