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云霄那夜对饮之后,栖梧回客院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这是她来碧游宫之后睡得最沉的一次,云霄那杯银毫茶的后劲实在太大,茶气在神台中盘旋了一整夜,将她因金灵那番话而绷紧的神经全部熨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客院的门又被敲响了。
栖梧从床上弹起来,以为是金灵又来找她对练,连外袍都没披就跑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多宝。
却是多宝看着她的模样,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他双手捧着一只玉匣,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捧截教的镇教法宝。
“栖梧师妹,早。”他微微欠身,“师尊命我将此物转交于你。”
栖梧接过玉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淡金色的帛书。
帛书上以剑气刻着四个字“剑阁三日”。
字迹挺拔洒脱,收笔处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通天的字,因为那个“日”字的最后一横,跟之前剑符上那个“来”字的最后一捺,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
“师尊说,请栖梧客卿用完早膳后,移步剑阁。 今日起,师尊与你论剑三日。”
多宝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师尊上次与外人论剑三日,还是与太清圣人论道,那是十万年前的事了。”
栖梧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天,圣人亲自陪她论剑三天。
这个待遇,别说客卿了,截教嫡传弟子都未必享受过。
多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羡慕,但更多的是郑重,他在提醒她,这次论剑的分量有多重。
“多谢多宝师兄提醒。”
“不敢。”
多宝又行了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犹豫了一下。
“那个……栖梧师妹,若是师尊在论剑时问你‘多宝的剑道如何’,你能不能……委婉一点说?”
栖梧忍不住笑了:“师兄放心,我一定说好话。”
多宝长舒一口气,步伐轻快地走了。
一个时辰后,栖梧准时踏入剑阁。
剑阁今日与上次来时不同。
那张青玉石桌被挪到了角落,阁中空出了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
通天已经在了,他盘膝坐在空地中央,膝上横着一根柳枝,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
栖梧走进去的时候他没有睁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栖梧依言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将栖梧剑横在膝上。
剑阁中安静了下来。
头顶的万剑穹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一群在窃窃私语的观众。
海风从三面吹入,带来东海独有的咸味和水汽。
通天不说话,栖梧也不催。
她隐约觉得,这场论剑的开场方式,本身就是第一课。
果然,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通天忽然睁眼。
他拿起膝上那根柳枝,也不起身,就那么盘膝坐着,随手挥了一下。
柳枝在空中划过一道缓慢而清晰的弧线,弧线过处,空气微微扭曲,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剑痕。
“诛仙四剑第一式,诛仙。”
“不用剑意,不用灵力,只看轨迹,你看清楚了?”
栖梧点头,那道剑痕虽然是用柳枝划出来的,但轨迹中蕴含的东西远超任何剑招,那不是招式,是剑理。
柳枝划过的那一刻,空气不是被劈开的,而是被“贯穿”的。
“试试。”通天将柳枝递给她。
栖梧接过柳枝,学着他的样子挥了一下。
柳枝划过空气,也留下了一道青色的痕迹,但那痕迹只是普通的灵力残留,没有“贯穿”的感觉。
“不对。”通天也不客气,“你的共鸣之道是感知对方的振动,然后找到同步的频率,但诛仙剑不振动。”
栖梧一愣:“不振动?”
“诛仙剑是例外。”
通天的语气依然随意,但话中的内容却极为认真。
“诛仙四剑是混沌至宝,诞生于鸿蒙未判之前。
你的振动理论适用于开天之后诞生的万物,但诛仙四剑,是混沌之物,混沌中没有时间和空间,何来振动?”
栖梧握着柳枝的手僵住了。
她的理论体系在诛仙四剑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盲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共鸣之道可以覆盖所有剑意,但通天告诉她,诛仙四剑根本就不在她的理论适用范围之内。
“那上次我为什么能跟诛仙剑芒共鸣?”她问。
“因为你共鸣的不是诛仙剑本身,而是贫道留在剑芒中的神识。
贫道的神识在开天之后诞生,遵循的是洪荒的法则,所以有振动。
但诛仙四剑的本体,是混沌法则的产物。”
通天顿了顿,“你的共鸣之道,能感应到混沌法则吗?”
栖梧沉默了,她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栖梧剑中,尝试去感知诛仙四剑的本体。
上次她感知的是阵图摹本,而这一次,通天的柳枝上附着的是一缕诛仙剑真正的本源剑意。
她的感知探过去,摸到了一片虚空,是一种“不存在”的虚空。
没有频率,没有振动,没有任何可以捕捉的节拍。
她睁开眼睛,表情有些复杂。
“摸不到。”
“很正常。”
通天倒没有失望,“你若能摸到混沌法则,你就是圣人了,还能在这里与我论剑?
贫道告诉你这个,不是让你今天就能共鸣诛仙四剑,而是让你知道你剑道的边界在哪里。
知道边界,才能突破边界。”
栖梧点头,她忽然明白通天为什么安排三天论剑,第一天不是要教她什么,而是要让她知道自己哪里不足。
就像一个顶级教练,第一课永远是让学员知道自己的短板。
“再来。”
通天用指尖点了一下柳枝,柳枝上重新附着了一缕剑意。
“这次用你全部的共鸣之力,试着撼动诛仙剑意。
不要怕失败,贫道在旁看着,出不了事。”
栖梧握住柳枝,深吸一口气,将共鸣之道催至极限。
栖梧剑在她膝上发出清越的嗡鸣,一圈圈青碧色的波纹从她身上扩散开来,与剑阁中的万剑穹顶产生共振。
十几柄仙剑同时鸣响,声浪在剑阁中回荡,气势惊人。
通天看着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等着。
栖梧挥出柳枝。
柳枝与通天的柳枝在空中相交。
就在两枝相触的瞬间,栖梧的共鸣剑意与诛仙剑意正面碰撞。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只有一声极为细微的“嗤”像是水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她的共鸣剑意在触碰到诛仙剑意的一刹那就被蒸发了,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但通天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被被“带偏”了,诛仙剑意原本是笔直贯穿的轨迹,但在与栖梧的共鸣剑意接触的一刹那,它的轨迹偏转了不到一寸。
只是一寸,只是一刹那,但通天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剑阁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通天收回柳枝,看着栖梧的眼神变了。
变成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审视。
“你刚才没有试图对抗诛仙剑意,也没有试图同步它,你做了什么?”
“晚辈在碰到诛仙剑意的一瞬间,临时调整了栖梧剑的振动频率。”
栖梧如实说,“晚辈知道诛仙剑本身没有频率,但晚辈想,前辈的神识附着在柳枝上,那就是诛仙剑意与洪荒世界之间的‘接口’。
晚辈共鸣不了诛仙剑本身,但可以共鸣这个接口。”
通天将柳枝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种由衷的、畅快的笑。
笑声在剑阁中回荡,头顶剑阵中的万柄仙剑同时发出共鸣的嗡鸣。
“接口。”他重复了这个词,咬字咬得格外清晰,“这个词,又是你造的?”
栖梧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蹦出了现代词汇。
在洪荒,没有人会把“两种不兼容体系之间的连接点”叫作接口。
“晚辈只是觉得……需要一个词来描述它。”
“接口。”通天又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准确。诛仙剑意在洪荒中的投影,就是混沌法则与天地法则之间的接口。
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它,说实话,多宝第一次用柳枝碰贫道的诛仙剑意,整个人被弹飞了三丈远。”
栖梧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多宝被弹飞然后屁股上的洞又裂开的画面,努力忍住了笑。
“前辈,晚辈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
“既然诛仙四剑是混沌之物,不受洪荒振动法则的约束,那它们靠什么来彼此协调?
四柄剑的剑意截然不同,但它们能组成剑阵,说明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协调机制。
这个机制,如果不是振动,那是什么?”
通天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剑阁窗前,背对着栖梧望向外面的东海。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栖梧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准备道歉,通天忽然开口了。
“你问了一个贫道成圣以来,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
他转过身,表情是栖梧从未见过的复杂,几分惊讶,几分深思,还有几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诛仙四剑的协调机制,不在剑上,在贫道身上。
四剑本是混沌中四道独立的杀伐大道,是贫道以自身剑道为纽带将它们统合为一。
所以不是四剑选择了彼此,而是贫道选择了四剑。”
他看着栖梧,目光深邃如星空。
“但你说得对,如果它们的统合方式是贫道的剑道,那贫道的剑道就应该是它们的‘接口’。
既然是接口,就应该存在被感知的可能。
你方才偏转那一下,就是摸到了这个接口的边缘。”
栖梧消化着这番话,心中掀起巨浪。
通天不是在夸她,而是在告诉她一个连他自己都才刚刚意识到的道理,诛仙四剑的协调机制,本质上也是一种“共鸣”。
不是振动层面的共鸣,而是剑道层面的共鸣。
“前辈的意思是,诛仙四剑之所以能组成剑阵,是因为它们都与前辈的剑道共鸣?”
“准确地说,是与贫道的‘通’之道共鸣。
诛仙剑贯通空间,戮仙剑贯通生机,陷仙剑贯通虚实,绝仙剑贯通因果。
四剑各通一道,而贫道的剑道。”
通天抬手,指尖亮起一道极细极亮的青色剑芒,剑芒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将四柄剑的虚影全部圈在其中。
“就是让它们相通。”
栖梧心中猛地一明。
她终于理解了诛仙剑阵的本质,不是四把剑的杀伐叠加,而是四把剑通过“通”之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在这个闭环中,诛仙剑贯穿的裂缝被戮仙剑填满杀气,陷仙剑将敌人困入虚实之间,绝仙剑断绝一切逃脱的因果。
敌人无论怎么应对,都在这个闭环之中。
诛仙剑阵的本质不是杀,是困。
而“通”之道,就是这个闭环的总枢纽。
“所以……”她脱口而出,“如果有人能切断四剑之间的‘通’,就能破诛仙剑阵?”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冒犯了,对着洪荒第一剑圣说“我能破你的剑阵”,这不是在找死吗?
但通天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栖梧,目光中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认真。
“理论上是这样,但前提是,那个人必须对诛仙四剑的理解达到与贫道同等的层次,并且在剑道上的造诣至少不弱于贫道。洪荒中能做到这一点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
“除了鸿钧道祖,没有第二个。”
“晚辈冒犯了。”
“不,你提了一个正确的问题。”
通天重新盘膝坐下,将柳枝放回膝上。
“第一天还没结束,你已经在两个关键点上突破了,第一,你找到了诛仙剑意与洪荒的……你说的接口;
第二,你理解了四剑闭环的本质,论剑三天,你只用了一个时辰就走完了前两步。”
栖梧垂下眼帘,心里却在想,那是因为她前世读过无数关于诛仙剑阵的分析。
她占了穿越者的便宜,很多洪荒修士穷尽一生都未必能理解的道理,她早就被剧透了。
通天以为她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了突破,其实她的起点本来就比别人高,她不能得意。
“前辈,晚辈还有一个词想说。”
“说。”
“系统论。”
“系统?”通天眉梢微挑,“这个词洪荒中也有,指的是?”
“不是洪荒中的那个系统。”栖梧连忙解释,“晚辈说的系统论,是指一个整体由多个部分构成,各部分之间相互关联、相互影响,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诛仙四剑的剑阵,本质上就是一个系统。
四柄剑是四个子系统,前辈的剑道是系统的中枢。
四剑各自的杀伤力加起来是一百分,但在系统中,它们发挥出的威力远远大于一百分。
这个多出来的部分,就是系统的价值。”
通天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端着空酒杯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开口:“你这个理论,比诛仙剑阵本身还有意思。
洪荒中所有阵法,本质上都是这个道理。
但能用这么简洁的词把它概括出来,你是第一个。”
他将酒杯放在青玉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碰响。
“你在山谷里窝了三万年,师父是棵榕树,这些词,都是榕树教你的?”
栖梧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意识到通天已经开始注意她的异常了,不只是剑道上的异常,还有知识体系上的异常。
“振动”“频率”“接口”“系统论”,这些词汇单独拎出来还能说是她天资聪颖自创的,但一个散修接二连三地蹦出整套理论体系,这就不是聪颖能解释的了。
“师父只教了晚辈木灵功法。”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些……是晚辈化形后在洪荒游历三千年,从天地万物中悟出来的。师父说晚辈‘野路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通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和通透。
他没有追问,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的前世,是什么?”
栖梧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通天问的不是“你的根脚是什么”根脚是混沌梧桐,这个大家都知道。
他问的是“前世”。
通天是天道圣人,圣人之能,能看穿因果。
他或许看不清穿越的具体细节,但他绝对能感知到栖梧身上缠绕着一层与其他洪荒生灵不同的因果线。
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坦然地迎上通天的目光。
“晚辈的前世,是一个很普通的凡人。不会修仙,不懂术法,唯一的爱好,是剑道。”
通天的眼睛微微眯起。
“凡人?”
“凡人。”
“凡人能悟出振动频率和系统论?”
“不能。”栖梧如实回答,“晚辈的前世,是在一个信息量很大的时代。
这些知识,不是晚辈自己发现的,是前世的先贤们积累了几千年的智慧成果。
晚辈只是记住了,在洪荒中用剑道验证了它们。”
通天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他走到栖梧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盘膝而坐的青衣女仙。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栖梧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剑意的凉气。
“你知道贫道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栖梧摇头。
“不是你的剑道天赋,也不是你的这些新词。”
通天负手而立,青衫在海风中微微飘动。
“而是你明知道贫道是圣人,能看穿你的异常,却没有编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来骗贫道。
你说你是凡人前世,说这些知识是前世的先贤所创,这些话里肯定有省略,但你没有说谎。
在洪荒中,敢对圣人不撒谎的人,比能接住诛仙一剑的人更少。”
栖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通天转过身,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
“行了,第一天就到这里。你回去把今天悟到的‘接口’消化一下。明日,贫道不再演示,你来攻贫道。”
“晚辈攻前辈?”栖梧有些不敢相信。
“对。”通天端起空酒杯,往嘴里倒了倒,发现没酒,随手扔到一边,“使出全力,让贫道看看你的共鸣之道,到底能逼出诛仙四剑几分真本事。”
栖梧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退出剑阁。
走出门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通天刚才那句“你的前世是什么”,几乎将她最大的秘密连根拔起。
但他没有追问,反而因为她的诚实而更加欣赏她。
这让栖梧对通天生出了一份复杂的感情。
这个青衫圣人,至情至性,不按常理出牌。
他看得出破绽,却不戳破;他有能力追问到底,却选择尊重她。
“小栖。”她走出剑阁,对背后的栖梧剑轻声说。
“嗡?”
“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截教弟子都那么敬他了。”
栖梧剑嗡了一声,这次的嗡鸣格外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