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石室

我蹲在石室里，把那枚玉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刻痕新鲜得刺手，日期标注得明明白白——"封印阵成的第一天"。有人在我来之前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在这间石室里放了这块玉简。那个人知道我会来，知道封印阵成了，甚至知道我到达孤鸦岭的时间。

溯从裂隙口侧身挤进来，蹲到我旁边看了一眼玉简和那件叠好的长袍。他没急着说话，手指在长袍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眉头拧紧了。

"袍子上有残留的灵力痕迹。"他压低声音，"很新，不是八十年前的旧物。有人最近穿过这件袍子。"

我后脊的凉意又窜了一层。最近穿过厚载的袍子的人——是厚载本人？还是有人假扮他？

裂隙深处的敲击声还在持续，嗒、嗒、嗒，节奏比刚才快了一拍，像是催促，又像是在传递某种急切的信息。我站起来把玉简揣好，朝石室深处那条更窄的通道口走去。通道口只容半人宽，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里面黑雾浓得连银蓝光晕都只能照出两三步远。

溯跟在我身后。他的暗色荧光在窄道里被压缩成一条细线，贴着岩壁缓缓游动。我们侧身挤了大约十几步，通道忽然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最后变成了一条近乎垂直的窄井。井壁上凿着浅浅的踏脚窝，间距紧凑，像是专门给身材矮小的人设计的。

我踩着踏脚窝往下爬。银蓝光晕照亮了脚下的每一步，黑雾在光晕外围翻涌不休，但越往下走反而越稀薄了。爬了大约三四丈深，脚底终于踩到了实地。我落地站稳之后抬头环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比上面那间石室大十倍的天然溶洞。穹顶极高，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和图案，从顶部一直延伸到脚边，几乎没有留下一寸空白。风格跟天柱山密室如出一辙，但内容量起码是那里的十几倍。

而溶洞正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叠得整整齐齐。石床旁边的地上有一圈用碎石摆成的简易灶台，灶台里残留着灰烬。再旁边是一块平整的方石，上面搁着一把用钝了的石刀和几根磨秃了的石笔。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而且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走近石床，弯腰摸了摸草垫。干草是新鲜的，还带着微弱的潮湿，像是最近刚换过。兽皮柔软干净，边缘有手工缝制的粗线。我翻开草垫一角，底下压着一块扁平的灰石片，跟天柱山密室里那块大小相近，表面刻着密密的字。

我拿起来凑到光下看。

"我叫厚载。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封印阵成了，也说明你找到了这里。我等了很久，等到灵体几乎散尽了，才等到这一天。"

我的手猛地一紧。

"我改封印是被迫的，但没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暗物质的意志本源侵蚀了我最小的弟子，拿他的命威胁我替它做事。我没有选择。改完封印之后我在灵犀阁又坐了二十年，每天看着地底那颗种子长大却无能为力。后来我借着退位的由头离开了灵犀阁，来这里找到了暗物质意志本源盘踞的巢穴。我打不过它，但我可以耗着它——把我的灵体一点点拆开，化成土灵力屏障封住这座山，让它出不去。它出不去，我的弟子就暂时安全。"

石片上的字迹工整但渐渐潦草起来，越往后越吃力，有些笔画已经开始歪斜了。

"我灵体散了大半之后剩下的意识就留在这间石室里，靠洞壁上的阵法维持着最后一点存在。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但我想在消散之前看到一件事——看到有人完成三人封印阵。现在你来了，封印阵成了，我的意识也就该彻底散了。"

"这座山里还残留着暗物质意志分出来的部分本源。它被我耗了八十年，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没有彻底消亡。它就在这里，在这间溶洞的最深处。你走到洞壁尽头会看到一条裂缝，裂缝底下就是它最后的藏身之处。"

"我没有力气帮你对付它了。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暗物质意志本源的克星，就是时间长河的源头之水。你手里那面镜中镜，在源头处照过一次之后，镜面上会残留源头的气息。那层气息对暗物质来说就是剧毒。"

"用镜中镜贴在它身上，它就会彻底消散。"

"最后——小心金土本源。那枚戒指上的半个'金'字，不是指我。指我那个最小的弟子。他还活着，他还在灵犀阁。他叫什么，你应该能猜到了。"

石片末尾只剩下一道极浅的划痕，歪歪扭扭的，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最后一笔刻完了。那个划痕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个"重"字的起笔。

重华。

我握着石片站在原地，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溯站在几步外，他显然也看到了石片上的字，灰白色的眉毛拧得极紧，但什么都没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镜中镜。镜面上残留着涟在时间长河源头处留下的那层银蓝光晕，薄薄一层，温润而安静。如果厚载说的是真的，这层光晕就是暗物质意志本源的克星。

我把镜中镜从怀里掏出来攥好，转头看向溶洞深处。洞壁的尽头，果然有一条窄窄的裂缝，裂缝里透出的黑雾比外面任何地方都浓，浓到几乎把光线都吞掉了。

"走吧。"我深吸一口气，攥紧镜子朝那条裂缝走过去。脚步踩在溶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荡开细碎的银蓝涟漪。

身后传来溯跟上的脚步声，以及他极轻的一句低语："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