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几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除了"他找我"和"我改错了"两处备注之外,再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厚载的笔记就像一个人的心路被剖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合上了,只漏出三两滴痕迹,其余的都沉在更深处。
重华把册子收了回去,重新锁进木箱里。他站在殿门口看着远处灵田里那些油亮的叶片,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要是找到师父的下落,告诉我一声。不管他是死是活,至少让我知道他最后在哪。"
我答应了他,然后和颜爵离开了土灵殿。走出殿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重华已经重新蹲回了田埂上,指尖沾着泥土在给灵植松根,宽厚的背影在日光下沉稳如一块经年不动的石头。他看起来跟来时一模一样,但我总觉得他弯腰的角度比之前沉了几分,像背上压了些肉眼看不见的重量。
出了土灵殿的范围,颜爵的脚步忽然放慢了。他折扇虚虚点在眉心,眉头微微蹙起:"前面有人。气息不稳,时强时弱。"
我停下脚步凝神感应。守护者之力恢复之后我的感知确实敏锐了不少,经颜爵一提醒,我也感觉到了前方百丈之外有一股混乱的气息。那股气息断断续续,像一盏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暗能量的腥甜味夹在其中,时浓时淡。
我们循着气息找过去。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半跪在土坡背面的凹坑里,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溯。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黑袍上沾着灰白色的尘土,兜帽滑落到肩后,露出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此刻颜色更淡了几分,嘴唇呈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暗灰色的雾气正从他的掌心和指尖不受控制地渗出来,像破了洞的袋子往外漏米。他按着手腕的指节绷得发白,显然是在拼命压制那些灰雾外涌。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墨绿色的瞳仁在看清是我和颜爵之后,绷紧的肩颈肌肉微微松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警惕地收紧了。
"别靠太近。"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灰雾现在不受我控制。"
我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掌心银蓝光晕不自觉地亮起来,温暖的光线落在土坡上,那些从溯指尖逸散的灰雾被光晕边缘触及之后明显收缩了一下,像怕光的小虫缩回了洞穴。
溯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盯着我掌心的光看了几秒,唇线绷紧又松开,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力量恢复了。"
"嗯。大部分恢复了。"我没有挪开目光,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在被暗物质侵蚀。上次见面的时候还能控制灰雾的流向,现在已经控制不住了,对吧?"
溯没有否认。他松开攥着手腕的手,掌心摊开给我看。皮肤底下暗灰色的脉络清晰可见,像蛛网一样从掌心蔓延到小臂,还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向上延展。每一条脉络都在微微搏动,像活物在血管里蠕动。
"迟早的事。"他把手重新握紧,嗓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从我开始借用暗物质的力量去抵抗那帮人的那天起,就注定要被它慢慢吃掉。只是没想到吃得这么快。"
"那你找什么钥匙?"我盯着他,"你不是去抢钥匙控制种子——你是想用三件钥匙的完整封印之力净化你体内的暗物质侵蚀,对不对?"
溯抬眼看了我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苦的笑:"你现在才想明白?"
我蹲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我一直把他当成敌人阵营的、来抢东西的反派,灰雾里走出来的人影、兜帽下冷冰冰的声音、隔着暗河伸手要钥匙的姿态——这些印象叠加在一起太牢固了,让我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逻辑:一个被暗物质侵蚀的人,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去找能封印暗物质的钥匙?
他在自救。从头到尾都在自救。
"你早知道种子被改成了温床?"我问他。
"知道一部分。"溯的声音越来越低,灰雾渗出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他不得不又用力攥住了手腕,"我知道姐姐的封印被人动了,也知道灵犀阁地底的东西在长大,但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我查了一百年,只查到那枚金土徽记跟暗物质古纹出现在同一个卷宗里,别的什么都没有。后来我体内的侵蚀加重了,等不了了,只能先去找钥匙——"
他的话音忽然断了一下。灰雾从他攥紧的指缝里猛地喷涌出一大股,把土坡上的枯草瞬间染成了黑色。他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寸,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我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掌心银蓝的光晕像受惊的潮水一样涌出去,光流缠绕上溯那只被侵蚀的手臂,在他皮肤表面的灰色脉络上轻轻游走了一圈。灰雾的扩散明显被抑制住了,甚至往回缩了半分。
溯猛地抬头,墨绿瞳仁里的光芒闪了又闪。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攥着手腕的那只手指缓缓松开了几分。银蓝光晕贴着他的皮肤流过,那些暗灰色的脉络在光芒触及的地方淡了一些,像薄冰在日光下慢慢化开。
"别高兴太早。"我收回手,光晕缩回掌心,但残留的光丝还在他小臂上停留了片刻才散尽,"我的守护者之力只能暂时抑制灰雾的活性,没法彻底驱除暗物质。要真正清除你体内的侵蚀,还是得用完整的封印阵法——三份力量合力,从上到下犁一遍。"
溯撑着地面缓缓坐直了身体。灰雾终于止住了外涌的趋势,他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把冷汗抹了抹,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你愿意帮我?"他问,嗓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艰涩。
"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在自救。"我实话实说,"现在知道了。而且——"我顿了顿,"而且你是溟阁主的弟弟。你姐姐留下的封印阵三件钥匙都在我这,要发动完整封印本就绕不开你这一脉的血缘气息。帮你是顺带的,也是必要的。"
溯垂下眼,苍白到透明的眼睑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扶着旁边的岩壁稳住了身形。颜爵一直站在旁边没插话,此刻走过来递了一颗温养的灵丹给他:"含化了,别吞。能压住灰雾半天。"
溯接过灵丹放入口中,闭上眼含化了一会儿,脸色肉眼可见地回了一分血色。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凉薄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疲惫却清明的墨绿。
"厚载。"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你们在查他对不对?他当年改完封印之后就去了天柱山,这件事我查过。天柱山说他没去过——那是假话。天柱山的山灵收了别人的封口费,替人隐瞒了厚载的踪迹。那山灵认钱不认人,谁出的价高就跟谁走。"
我眼睛一亮:"那你知道厚载到底去了哪?"
溯摇了摇头:"具体去向我不知道。但天柱山灵那个老东西贪财怕死,如果你们拿足够的诚意去撬他的嘴——或者拿足够的威胁——他应该会开口。"
他靠着岩壁缓了缓,把兜帽重新拉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灰白色的发尾从兜帽边缘垂落几缕:"我得走了。灰雾暂时压住了,但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会引暗物质残余过来。"
我看着他转身往山坳另一侧走去,步子虽然还有些虚浮但比刚才稳当了些。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侧过头丢过来一句话:"天柱山灵收了封口费——封的是厚载的'死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灰白的长发和黑色袍角一起消失在灌木丛后面,脚步声很快被风声盖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他最后那句话。天柱山灵收钱隐瞒的是厚载的"死讯",而不是他的"行踪"。行踪可以隐瞒一个人的去向,但死讯隐瞒的是一个结果——厚载到过天柱山,然后他死在了那里或者被认为死在了那里。
天柱山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出的封口费?厚载真的是死在了天柱山,还是借着"死亡"的假象彻底脱身藏起来了?
我攥紧怀里的手帕和枯枝,转头看向颜爵:"去天柱山吧。找那个收封口费的山灵。"
颜爵折扇一展,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行。顺便看看你现在的飞行术练得怎么样了——总不能每次出门都蹭我的扇子。"
我把银蓝光晕凝在脚下试着腾空了一瞬,果然稳稳地浮了起来。虽然飞得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步的雏鸟,但至少确实能飞了。
颜爵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扇子挡着嘴朝前一指:"走吧雏鸟,天柱山在落日山脉北麓,飞过去至少要半天。路上把你那翅膀扑腾稳了再说。"
我瞪了他一眼,但还是跟着腾空而起,歪歪斜斜地跟在他后面穿过云层。
天柱山,山灵,封口费,厚载的死讯。
迷雾正在一层层剥开。越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