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门缝回到断崖外的时候,银蓝色的光雾在身后迅速收敛,门框上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最后重新变回了那面灰白色的石壁,连门缝的轮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颜爵蹲在几丈外的石头上晒太阳,折扇盖在脸上半打瞌睡。水王子靠在不远处的岩壁旁闭目调息,听到我的脚步声同时睁开了眼。
"回来了。"水王子率先走过来,目光落在我周身流转的银蓝光晕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力量恢复得比预想快。"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光点连成了完整的光晕,沿着手腕和小臂的皮肤静静流淌,整个人像笼在一层薄薄的月华里。跟之前那种时断时续的虚弱状态比起来,现在就像枯井终于重新涌出了泉水。
颜爵掀开扇子跳起来,围着我转了两圈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看着精神多了。里面见到正主了?"
"见到了。"我把涟最后那段话扼要讲了一遍,说到手帕的时候,颜爵的眉头挑了一下,折扇合拢在掌心一敲:"所以东西还留在地底空腔里,一百年没人动过?那现在回去找还来得及。"
我们三人折返灵犀阁。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得多,我体内的守护者之力恢复之后,脚下的步子都轻了不少,踏在碎石地上几乎不发出声响。颜爵在旁边瞥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几拍。
到灵犀阁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修复工作进入尾声,石精灵们收工回巢,议事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灵灯在角落里幽幽亮着。地板中央那道裂缝已经被填补了大半,新铺的石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像一块没长好的疤。
我们绕开修复区域,从侧面的维修通道下到地底。修缮后的空腔比之前规整了很多,石精灵们清走了大半塌陷的土石,四面墙壁上残留的黑色藤蔓根须也被拔除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和地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土。
东南角。涟说得清楚,手帕丢在东南角的角落里。
我踩着浮土走过去,蹲下来拨开地面上一层碎石和灰烬。空腔里光线很暗,只有我掌心银蓝的光芒照亮了脚下方寸之地。指尖在潮湿的泥土里摸索了半天,触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时我停了下来。
不是石头,是布料。被泥土浸透了百年又半干之后板结成的硬块,边缘卷曲发脆,但形态确实是手帕。我小心地把它从土层里抠出来,拍掉表面的泥壳,露出底下暗沉沉的织物本色——原本应该是某种浅色的绸缎,被时间和泥土染成了灰褐色,但边角处隐约能看到绣着什么东西。
我用银蓝光晕包裹住手帕,光从织物纤维里渗进去,被时光封印的暗记被缓缓激活。手帕上残留着当年修改封印时蘸上的暗色液体痕迹,那些痕迹跟溟阁主留下的暗记同源共鸣,在手帕表面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图案。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图案慢慢清晰。
一枚圆形的徽记,中心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树冠茂密,根系扎进一道象征大地的圆弧线里,整棵树的线条敦厚沉稳,带着一种古老而厚重的质感。
这个图案我见过。
在灵犀阁议事大厅那八把座椅里,第五把椅子靠背的纹路就是这个——金黄色的、厚重如大地的纹路,代表金土阁主的本源印记。
"金土。"颜爵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低低的,跟我脑子里同时冒出来的两个字重合在一起,"第五任金土阁主,一百年前还在位。他是除了溟阁主之外,对玄暗之力阵法结构最熟悉的人——因为玄暗之力和土之力本身就有极深的共鸣。"
我攥着手帕站起来,银蓝光晕在掌心微微脉动:"金土阁主现在在哪?"
颜爵沉默了一瞬。他和水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低声说:"金土阁主在八十年前退位了,把位置传给了他的弟子。他本人……说是去游历仙境,但其实就是失踪了,跟溟阁主差不多,走了之后没再回来过。新继任的金土阁主至今在位。"
"那他弟子叫什么?"
"弟子叫重华。"水王子接话,"现任金土阁主。我跟他共事了几十年,此人性子沉稳寡言,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不像是会暗中篡改封印的人。"
颜爵补充了一句:"而且八十年前重华才继位,那时候距封印被篡改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篡改封印的时候他应该还没当上阁主,甚至可能还没拜师。他师父做的孽,他未必知情。"
但不知情归不知情,现任金土阁主的本源印记跟手帕上显示的一致。他继承的是同一条本源之力,那个徽记也一并继承了下来。单凭手帕上的图案只能证明篡改封印的人使用的是金土本源之力,至于是前代阁主还是当代阁主,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我把手帕小心地裹好收进怀里,跟三件钥匙并列放着:"前代金土阁主的名字叫什么?退位之后有留下什么线索吗?"
"叫厚载。"颜爵说,"退位之后说是去了西境的天柱山静修,但后来天柱山那边传话说他根本没去过。整个人像是从仙境蒸发了。"
蒸发了一百多年的暗物质封印篡改者,退位之后人间蒸发的前代金土阁主。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难让人不多想。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脑子里乱糟糟的线索理了理:"那现任金土阁主重华现在在哪?我想当面跟他聊聊。至少问问他师父厚载当年退位前后的情况。"
颜爵合扇偏头想了想:"重华应该在西山的土灵殿里。他那个人每天雷打不动就是在土灵殿修行或者打理灵田,很少外出。要去见他的话,明天一早我带你去。"
我点了点头。从地底空腔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了。灵犀阁的屋顶上新补的瓦片在星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了些凉意。
我站在修复了一半的大厅里,对着那八把空荡荡的座椅站了一会儿。第五把金黄色的座椅此刻安安静静的,靠背上的大树纹路在灵灯下闪着柔和的光,看起来跟其他座椅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知道,这把椅子背后的力量,曾经被人用来做过什么。
我转身往住处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颜爵一句:"厚载退位是八十年前,但他篡改封印是在一百年前。他改完封印之后还在灵犀阁待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他每天都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被他动过手脚的地底一天天吸食灵犀阁的灵力……他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面不改色?"
颜爵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难得没有摇扇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答了一句:"厚载是仙境公认的'最温和的阁主'。当年所有人都说金土阁主厚德载物、与世无争。所以你说得对,如果真是他——他装了至少二十年。"
我攥紧了怀里的手帕。那层硬邦邦的板结布料硌着掌心,提醒着我有些人的温和只是面具,面具底下藏着的东西,一百年都没人发现。
明天去见重华,但愿他知道的比他这些年表现出来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