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银蓝色的水面上,和那道残影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她比我预想中更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长发散落在肩头,发尾浸在水面里像融化的银线。身上的长裙料子很轻薄,随风微微摆动,但这里根本没有风。
"你是……上任守护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轻轻回荡。
她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些:"叫我涟就好。时间长河的守护者每一任都继承同一个本源,但名字是自己的。你叫什么?"
"明霁。"
"明霁。"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品一盏温度刚好的茶,"好听。比我的好听。"
我往前走了半步,水面在我脚下荡开温柔的涟漪。我有很多话想问,但挤到嘴边的时候发现都堵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合适。涟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主动开口了:"你想问我是怎么死的,对不对?"
我点头。
涟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银蓝色的水面,那些发光的脉络在她脚底缓缓流淌,像整片时间之河都在安静地听她说话。她沉默了几息,抬起脸时神色平静:"我是被人类杀的。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杀法——没有人拿刀捅我或者下毒暗害我。他们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
"什么意思?"
"我当时在人类世界游历,用法术帮他们解决了很多难题。旱灾的时候引水,瘟疫的时候制药,战争中用灵力平息暴乱。我觉得这是我作为守护者的职责——记录善意的同时,也要主动促成善意。"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后来有人类发现了我不是他们同类的秘密。他们开始怕我,但怕的同时又想要我的力量。有一天,几个我亲手救过的人带着一大群村民围住了我,求我'把灵力分给他们',说他们也想拥有仙子的能力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我攥紧了拳头,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我拒绝了。灵力不是可以随便分割的东西,它跟我的本源绑定在一起,强行剥离只会让我消亡,而且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仙子的灵力,分给他们只会害死他们。但他们不信,觉得我是在找借口敷衍他们。带头的那个人……"涟的声音轻了下去,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一根刺,"带头的那个人是我在瘟疫中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跪在我面前,说如果我不分灵力给他们,他就是全村的罪人,没法回去面对信任他的村民。"
"所以你……"
"我动摇了。就动摇了一瞬。"涟抬起眼,目光平静而哀伤,"那一瞬间我的防御松懈了,他们趁我不备用事先准备好的阵法锁住了我的本源,强行抽取灵力。我拼命挣脱逃回了仙境,但本源已经受损太重了。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时间长河的源头,在这里沉入了水底。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溟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只剩最后一丝意识了,她发誓要替我查清真相,然后她离开了灵犀阁,再也没回来。"
水面上的光泡咕嘟咕嘟地破裂着,碎片里的画面映出当时的情景——年轻女子踉跄着跌入银蓝的水面,衣袍上沾着血迹,倒下去的时候一只手还捂在心口。那些画面一晃而过,像被风吹散的信纸。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指尖的银蓝光点在这一刻忽然亮得前所未有地稳定。像是涟残存的意志在主动为我灌注什么,那些沉睡在我体内的守护者之力正被唤醒,一层一层地解封。
"你在把力量还给我?"我抬头看她。
"本就是你自己的东西,我只是帮你把封住的阀门拧开而已。"涟也在水面上坐下来,银蓝的长裙铺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你穿越过来之前的灵魂本身就带有善念的印记,不然时间长河不会选你。我这份残影维持不了多久了,得在消散之前把该说的都告诉你。"
她伸手指了指我怀里露出的镜中镜边缘:"镜中镜的映照之力在时间源头处可以发挥到最大。你拿着它站在这里,能看到任何你想看的时间片段——过去、现在、甚至未来的某个岔路口。但只能看一次,机会只有一次,想清楚了再用。"
我掏出镜中镜捧在掌心里。镜面上的光雾在源头处果然比外面活跃得多,银蓝色的光在镜面里流转不息,像一面通向深海的天窗。
"那我应该看什么?"我抬头问涟,"过去发生的真相?还是未来可能的风险?"
涟歪了歪头,想了想:"你心里最想知道答案的事是什么?"
我心里最想知道答案的事。灵犀阁的内鬼是谁?三把钥匙耗尽之后如何弥补第三人的缺口?司辰手里的卷宗还有多少没告诉我?溯到底站在哪一边?
但所有问题绕了一圈,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根源——谁把封印改成了温床?
"我要看一百年前,溟阁主离开灵犀阁之后,谁潜入了灵犀阁地底改动了封印符文。"我说。
涟微微点头,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划。镜面骤然亮到刺眼,光雾翻涌着聚成一个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是灵犀阁的大厅,时间标记是深夜,大厅里空无一人。地面中央的封印位置泛着溟阁主留下的暗色荧光,稳定而平静。然后一道身影从侧廊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黑袍、兜帽、身形瘦长。
我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的轮廓,但兜帽压得太低了,完全看不清面容。那个人走到封印跟前,蹲下来,袖口里滑出一根细长的符文笔。笔尖蘸着某种暗色的液体,在溟阁主的封印上缓慢而精准地添了几笔,又划去了几个原有的符文。操作极其熟练,显然对玄暗之力的阵法结构有极深的理解。
做完这一切之后,那个人站了起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指尖,然后把手帕随意地丢在了旁边的角落里。
画面就在手帕落地的瞬间断了。
我喘着气捧着镜子,回头看向涟:"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个手帕——"
"手帕是线索。"涟说,"手帕扔在角落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一直留在原地。你现在回灵犀阁地底空腔的东南角落去挖,应该还能找到。手帕上绣着什么,我当初在封印上留了一缕暗记,你拿到手帕激活暗记就能看到原主的本源颜色。"
她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等我来问。我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身影,心里一阵发酸:"你……要消散了?"
涟笑了笑,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时候都轻松:"等你走出这扇门,残影就彻底没了。不过没关系,守护者的意志不靠我一个人的残影延续。时间长河还在,你就还在。"
她站起来,银蓝长裙的水花轻轻溅开,像一朵花凋零前最后一次绽放。她走过来,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冰凉柔软,像落了一滴银蓝色的雨。
"去吧,明霁。你的路还长着呢。灵犀阁的暗物质残片要清理,溟的弟弟要拉回来别让他继续被灰雾吞噬,还有那颗种子被击碎后散落的意志残余——你得学会用善念编织的网去捞它们,而不是每次都用同归于尽的方式砸碎。"
我攥着镜中镜,用力点头。
涟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晨雾被太阳蒸发。最后她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声音从轮廓里传出来,轻得几乎飘散:"对了,还有一句话——'不要相信灵犀阁的颜色'那句话是溟留的,但她留错了对象。她想警告的不是你,是她自己。她走的时候已经怀疑一个人了,只是没来得及确认就……"
后面的话散在了风里。银蓝色的光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卷走了最后一点残影的轮廓,水面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镜中镜,浑身发着微微的光。
那些被封住的守护者之力,此刻正源源不断地从水面下的脉络里涌进我体内。指尖的银蓝光点从细碎的几点变成了一片完整的光晕,像一盏终于被吹亮的灯。
我低头看着掌心亮堂堂的光,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来时的门缝走去。
该回去了。
颜爵和水王子还等在门外,灵犀阁的一百零八缕暗物质还在等着收网。还有那个丢掉的手帕,藏在空腔东南角的角落里的、沾着暗色液体痕迹的手帕。
手帕上绣着的东西,会告诉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