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叹息。
像有人从门缝里呼出一口气,轻得几乎被洞穴里暗河的水声淹没。我回头看了一眼——石门上那些藤蔓纹路的暗色光芒正在一点点消退,像疲倦的眼睛慢慢合上。
"你没事吧?"颜爵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确认我没缺胳膊少腿之后才松了口气,"进去快一炷香了,再不出来我就要砸门了。"
我把怀里的枯枝掏出来递给他看:"找到了第二把钥匙。跟镜中镜一样,都是封印暗物质核心种子的组成部分。而且我在门里看到了一个幻象——溟阁主和上任守护者一起把那颗种子封进了玄暗之渊深处,钥匙分成了三份。"
水王子接过枯枝翻看了一会儿,枯枝内部的银蓝光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动,像沉睡的脉搏:"三份钥匙,你手里有两份。第三份……有线索吗?"
"幻象被切断了。有人不想让我看到第三份钥匙的下落。"我皱着眉回想刚才的画面,"溟阁主刚说到'最后一份',画面就碎了。跟镜中镜第一次激活时一样,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颜爵靠在石壁边抱着胳膊,若有所思:"能切断时间和记忆投影的人,整个仙境数不出几个。曼多拉算一个,但她当初还没那本事;老树精的修为也不够;溯……"他顿了顿,"如果溯是溟阁主的亲弟弟,他从姐姐那里继承一部分控时能力,倒也有可能。"
我摇了摇头:"溯那时候才多大?从老树精的说法来看,溟阁主失踪是一百年前的事,那时候溯就算刚出生也才几岁,不可能有切断幻象的能力。"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水王子把枯枝还给我,目光沉静,"切断幻象的人,就是溟阁主自己。她故意把第三份钥匙的下落从记忆里抹掉了,为的是不让别人完整地集齐三把钥匙。她把信息拆散分藏在不同地方,只有真正值得托付的人才能一步步拼完整。"
我攥着枯枝想了想,确实说得通。溟阁主离开灵犀阁之前写了那封信,说她要去寻找真相,如果回不来就当灵犀阁没第八个人——她从一开始就在防备着某种力量,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那我们现在去哪找第三份?"我问。
颜爵用折扇敲了敲掌心:"线索应该还在你身上。两件钥匙都在你手里了,它们之间会不会产生某种共鸣指向第三件?试试看。"
我把镜中镜和枯枝并排放在面前的石台上。银蓝光芒从两件物品内部同时亮起,光芒相互缠绕了一瞬,然后同时朝洞穴入口的方向延伸出一条细细的光丝,光丝钻进了旁边的岩壁里,隐没不见。
我顺着光丝消失的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来时那条灰色水道旁边的岩壁。之前一直以为是天然石壁,但现在再看,石壁表面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丝跟枯枝相同的暗色荧光。
"有东西。"我快步走过去,蹲在裂纹前仔细打量。裂纹很窄,手指伸不进去,但里面的暗色荧光在缓慢脉动,像一颗藏在石壁里的心脏。
颜爵凑过来看了看,抽出折扇,扇缘沿着裂纹轻轻一划。石壁表面哗啦啦剥落了一层薄薄的石皮,露出了藏在后面的东西——一枚巴掌大的暗色令牌,通体漆黑,正中央刻着一个浑圆卷曲的"溟"字。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令牌的瞬间,一道暗色光弧从令牌表面弹出来,激得我整条手臂都麻了。我嘶了一声缩回手,令牌重新安静下来,暗色荧光缓缓流动。
"认主的。"水王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水链,"裹着这个再拿,它应该不会排斥同源气息。"
我用水链裹住手掌重新去碰令牌。这次暗色光弧没有弹出来,令牌温顺地落进我掌心,冰凉沉手,像一块凝固的深水。
令牌入手的同时,镜中镜和枯枝同时亮了。三件物品之间形成了一道稳定的银蓝暗色光三角,光线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缓缓旋转了几圈,然后朝洞穴穹顶的方向射出一道细线,穿透岩石层,直冲天际。
"定位标记。"颜爵抬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三件钥匙聚齐之后会自动标记出玄暗之渊核心封印的位置。现在整座仙境应该都能看到这道光柱。"
"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找什么了?"我心里一紧,"包括溯?包括曼多拉?包括灵犀阁里可能存在的内鬼?"
"对。"颜爵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正经的笑意,"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在别人赶过来抢之前,得先一步到达标记位置,抢先把种子重新封印或者彻底销毁。"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三件钥匙,镜中镜温热,枯枝微凉,令牌沉甸甸地压着手心。三件合在一处,像是把一盘散沙终于攥成了拳头。
"走。"我把三件东西贴身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光柱标记的位置大概在哪个方向?能判断吗?"
水王子闭目感应了片刻:"正上方偏西南,距离很远,已经超出了落日山脉的范围。如果光柱指向的是玄暗之渊核心,那核心根本不在落日山脉里——它被溟阁主用阵法挪走了,藏到了别的地方。"
"藏到了哪里?"
"还在感应。"水王子眉头微蹙,水流从他脚下向四周延伸,顺着洞穴石壁向上攀爬,像无数条探测的触须。过了几息他睁开眼,表情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光柱指向的方位……是灵犀阁的正下方。"
我和颜爵同时愣住了。
玄暗之渊的核心封印,被溟阁主藏在了灵犀阁——整个仙境最核心、最显眼、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能想到暗物质核心种子就埋在她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底下?
"她可真敢。"颜爵愣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灰色水道的时候那些暗能量污染的水流依然平静,但水面上那层七彩油膜似乎比之前厚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缓慢搅动。
走出水道回到白花树所在的洞穴时,我忽然停住了。
白花树的光芒变了。
原本暖白柔和的光晕此刻带了一丝暗红色的杂色,像被人往一盏清水里滴了血。树上的白花有一半正在慢慢闭合花瓣,花心里流淌的光变得断断续续,像呼吸不畅的病人。
"树在示警。"颜爵快步走到树前,折扇轻轻碰了碰一瓣闭合的白花。花瓣触扇即落,飘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枯黄色。
水王子蹲在暗河边探水,手指刚入水就猛地抽了回来,指尖皮肤上那层黑痕比之前深得多,水流灵力冲刷了好几遍才勉强消掉。
"暗河里的污染浓度暴涨了。"他站起来,水流在身周形成三层屏障,"有人在源头加大了暗能量的释放量,而且——"他顿了一下,"释放源在移动,正在朝我们的方向靠近。"
话音刚落,洞穴入口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头。暗河对岸,那条我们来时走过的通道口,一个人影正从阴影里走出来。宽大的黑袍,压低的兜帽,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溯。
他站在暗河对岸,隔着幽幽发灰的河水和我们遥遥相望。兜帽下那对墨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我们三个人,最后落在我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三件钥匙。
他弯了弯嘴角:"来得倒是快。东西齐了?"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指尖的银蓝光点不受控制地亮起来,像被什么危险本能激发了防御反应。颜爵和水王子同时挡在了我身前,一左一右,水链和折扇同时展开。
溯却并不急着过河,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白花树上那些正在凋零的花朵,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些花……姐姐当年亲手种的时候,说等花开了就回来。她骗人。"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踩上了暗河的水面。灰色的河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像臣子给君王让道。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没有看颜爵和水王子,只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凉薄的笑意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更真实的东西——疲惫,还有某种深到骨子里的不甘。
"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不伤你们。"他停在三步远的地方,伸出手,"姐姐藏了一百年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我站在颜爵和水王子身后,掌心的三件钥匙同时微微发热,像在无声地催促我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