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凡尘清算,咒影焚心
云海翻涌,流光坠地。
谢无妄踏碎层层凡尘浊气,转瞬便落至破败的沈家村落上空。
昔日还算规整的乡野村落,如今满目颓败。屋舍院墙坍塌大半,遍地枯枝荒草,寒风卷着尘土肆虐,整片土地都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怨戾黑气,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那是沈玉娇以残命养咒、日夜滋生怨念,浸染整片地界的恶果。
黑气最浓郁的角落,正是沈家废弃的柴房。
朽木搭建的柴房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破败不堪。一缕缕乌黑的咒丝从柴房缝隙源源不断溢出,缠绕升腾,顺着天地气机牵引,遥遥锁向九天之上的清妄仙山,正是日夜侵扰沈知夏神魂的孽咒根源。
谢无妄白衣立在半空,衣袂不染半点尘埃,眸光清冷如万古寒潭。
他垂眸望着下方漫天怨戾,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彻骨的漠然。
凡尘蝼蚁的执念痴妄,屡次惊扰他的心上人,早已触了他的逆鳞。
他抬步凌空而下,无声落地,推开朽烂的柴房门板。
“吱呀——”
刺耳的破响划破死寂。
柴房内昏暗潮湿,霉味与浓重的血腥气、怨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满地散落的枯草之中,沈玉娇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早已没了往日半分娇俏模样。
不过短短数日,她容貌枯槁苍老,发丝大半泛白,肌肤干瘪褶皱,昔日灵动的眼眸浑浊不堪,浑身气血几乎耗尽,宛若风中残烛。
可她十指依旧死死扣着地面,指甲尽数断裂,血肉模糊,嘴里还在机械沙哑地默念晦涩咒文。
每一字落下,她心口处的咒印便灼热一分,耗去她仅剩的寿数,换得孽咒之力愈发汹涌。
她明明已是油尽灯枯,偏偏凭着一股蚀骨妒恨,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
“沈知夏……我绝不会让你安稳……”她牙关打颤,嗓音嘶哑破碎,眼底是近乎疯狂的阴鸷,“你凭什么得神君垂怜?凭什么坐拥仙缘、岁岁无忧?本该受尽苦楚的人,是你!”
数年怨恨积攒于心,从幼时争抢宠爱,到后来错失机缘,再到亲眼看着沈知夏褪去卑微、得上古神君倾心庇护,步步登临云端。
所有的不甘、嫉妒、偏执,早已将她的心神彻底吞噬。
她宁愿耗尽性命、魂飞魄散,也要拖着沈知夏一同坠入深渊,让她被前尘噩梦缠身,神魂俱乱,永无宁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淡漠的男声骤然在狭小的柴房响起,压过她细碎的咒文:“执念愚劣,自取灭亡。”
沈玉娇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当看清立在门口那道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时,她浑浊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惊惧。
是谢无妄!
那位高高在上、俯瞰三界、连仙门众人都需俯首敬畏的上古神君!
他竟然亲自下凡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拼尽残余力气想要撑起身体,四肢却酸软无力,只能狼狈地在地上蠕动后退,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神君……您怎么会来凡尘?!”
她的孽咒,不过是凡尘微不足道的小小怨念之术,从未想过,竟能惊动神君亲至。
谢无妄缓步走入柴房,周身淡淡仙光流转,周遭汹涌的乌黑咒丝触及他身上的仙气,瞬间滋滋消融,化为无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苟延残喘的女人,眸底无喜无悲,唯有一片冰冷的疏离:“你以残命炼咒,缠她神魂,扰她清宁,便该料到今日结局。”
话音落,他缓缓抬手。
一缕澄澈纯净的仙力自掌心溢出,没有凌厉的杀伐之气,却带着绝对的压制之力,稳稳笼罩整座柴房。
那些缠绕天地、牵系仙山的乌黑咒线,瞬间寸寸断裂、彻底溃散,再也无法传递半分怨念与噩梦。
原本死死缠在遥远仙山、依附沈知夏轮回根骨的孽咒根源,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不!我的咒!!”
沈玉娇凄厉嘶吼,心口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孽咒与她的魂魄性命早已共生一体,咒断,她的神魂便跟着寸寸碎裂。
滚烫的黑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她死死盯着谢无妄,眼底满是不甘与疯狂:“我恨!我不甘心!凭什么沈知夏生来就有福气?我样样都比她努力,比她用心,可所有人都偏爱她!连神君你也护着她!”
“她本就该受尽磨难,本就该困在凡尘泥泞里!是你!是你硬生生将她拉出苦海,给她无上荣光!”
谢无妄淡淡垂眸,声线冷冽,字字铿锵:“她前世舍身护我,魂碎三界,受尽万劫苦楚。今生历经凡尘欺凌,依旧心性纯善,澄澈通透。”
“她所得的一切,皆是她应得的福报。而你,妒火焚心,作恶不休,从无半分自省,今日之果,皆是自作自受。”
从来不是命运不公,是她执念太深,善恶不分。
沈玉娇听着这番话,骤然癫狂大笑,笑声嘶哑凄厉,带着无尽悲凉与怨毒:“福报?哈哈哈!何其可笑!前尘往事谁能作证?不过是你们一面之词!我就算魂飞魄散,也绝不祝福她!我诅咒她……生生世世,永忆前尘苦痛,仙凡相隔,爱而不得!”
恶毒的诅咒尚未落尽,谢无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冷厉。
多余的恻念早已散尽,他指尖仙力微凝,轻轻一压。
“聒噪。”
一声轻落,终结所有痴妄疯癫。
一道温和却决绝的仙光涌入沈玉娇神魂,瞬间打散她所有残魂执念。
方才还疯狂嘶吼的人,瞬间双目空洞,浑身抽搐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那萦绕村落数年的怨戾黑气,随着她魂魄消散、孽咒根除,尽数烟消云散。
破败的沈家村落,终于重归清明。
凡尘恩怨,到此彻底了结。
谢无妄扫过死寂的柴房,眸光无波,再无半分停留。
他抬手拂去袖间微尘,转身踏出破败房门,抬眸望向九天云海的方向。
凡尘祸乱已平,孽咒根源已断。
可他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隐隐沉了几分。
孽咒虽除,可方才咒丝缠绕神魂之际,已然在沈知夏的魂魄深处,烙下了前尘印记。
方才咒力反噬的瞬间,他清晰感知到,沈知夏脑海中沉寂千万年的记忆碎片,已经被彻底撬动,再也无法彻底封存。
清妄仙山。
结界笼罩的云海仙台,静谧安然,松香袅袅。
无人惊扰的寝殿之中,原本安稳沉睡的沈知夏,忽然眉头紧蹙,周身灵力微微躁动。
明明孽咒根源已被斩断,可她的脑海之中,却不受控制地涌入更多、更清晰的前尘碎片。
不再是模糊的火光与背影,而是真切的、鲜活的过往画面。
她看见千万年前的灵汐,身着浅粉仙衣,立于云海仙台,手持玉盏,笑意明媚地望着独坐山巅的白衣神君,轻声唤他:“师尊,今日云海风起,我煮了新茶,您尝尝。”
她看见漫天仙雾缭绕,她跟在他身后修行练剑,笨拙模仿他的剑法,屡屡出错,他从不苛责,只静静驻足,耐心指点。
她看见千万场朝夕相伴,岁岁相守,岁月温柔绵长。
可转瞬,画面骤然骤变。
血色倾覆九天,魔火燎原,仙骨焚裂。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兵刃相撞声、诸神悲鸣声轰然涌入脑海,震得她神魂剧痛。
漫天火光之中,年轻的灵汐抱着那块尚且完好的归妄玉,毅然挡在满身染血、力战群魔的谢无妄身前,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剩决然与温柔。
“师尊,众生皆苦,三界危难,我护您一次,护这世间一次。”
“千万年羁绊,灵汐无悔。”
话音落,她纵身跃入滔天灭世劫火。
玉碎,魂散,仙身俱灭。
剧烈的痛楚瞬间席卷神魂,心口像是被烈火狠狠灼烧,酸涩、绝望、撕心裂肺的悲恸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几乎窒息。
“唔……”
床榻上的沈知夏闷哼一声,冷汗浸透里衣,睫毛剧烈颤抖,眼角无声滑落滚烫的泪水。
那些被封存了千万年的爱意、亏欠、别离与绝望,顺着破碎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
她分不清自己是今生的沈知夏,还是千万年前葬身火海的灵汐。
两种意识交织缠绕,神魂震颤不休。
远在凡尘的谢无妄感知到仙山传来的神魂异动,心口骤然一紧,再不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极速流光,冲破云层,直奔九天仙山而归。
记忆枷锁已裂,前尘汹涌将至。
他最不愿让她承受的苦楚,终究还是,提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