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河垂吻,万年旧念
清妄仙山的夜,从无俗世漆黑沉郁。
暮色落下时,漫天星河便缓缓铺展开来,亿万星子澄澈明亮,垂落万顷清辉,将云海、松枝、玉阶尽数染成温柔的银白。
晚风浅浅,携着草木清香,吹得人身心安稳。
谢无妄带着沈知夏立于仙台最高处。
此处是整座仙山视野最辽阔的地方,抬头可揽整片星河,低头可望万里凡尘云海,喧嚣不到,风月独静。
沈知夏站在玉栏边,微微仰头望着漫天星子,眼底倒映碎光,干净得不可思议。
她从未见过这般盛大温柔的夜景。
在沈家的十六年,夜晚永远是漆黑破败的,冬夜漏风,夏夜潮湿,她蜷缩在小小的偏房里,连完整的月光都难得一见,更别说这般璀璨星河。
“好美……”她轻声喃喃,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
谢无妄立在她身侧,目光从未看过半分星河。
他眼底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星河万里,不及她眼眸一寸星光。
“喜欢吗?”他轻声问。
沈知夏用力点头,侧脸被星光照得柔软白皙:“喜欢。这里的一切,我都好喜欢。”
喜欢无风无雪的四季,喜欢温柔安宁的朝夕,更喜欢日日伴她左右的人。
少女心底的情愫,早已悄悄生根发芽,从最初的敬畏、依赖,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怦然心动。
她知道自己对这位神君,动了不该动的凡心。
可她舍不得退,也舍不得远。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眼底纯粹的光亮,喉间微涩。
他见过星河初开,见过天地初生,见过三界起落浮沉,可千万年所有风景加起来,都抵不过她此刻眉眼弯弯的一瞬。
他隐忍万古,克制深情,只为等她一世安稳,一世无忧。
“知夏。”
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极低、极沉。
“我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地更迭,沧海成桑田,久到三界故人尽数消散,只剩我一人独坐仙山,岁岁孤寂。”
沈知夏闻言,微微转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眉眼依旧清绝疏离,可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孤寂,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她心口轻轻一揪,莫名觉得心疼。
原来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神君,竟是孤单了这么久。
“千万年,我见过无数人、无数缘。”谢无妄目光落回她眼底,字字轻柔,却重逾山河,“可唯独你,是我唯一想等、唯一想护的人。”
沈知夏呼吸微顿,心跳骤然失控。
她怔怔望着他,耳尖发烫,心底翻涌起汹涌的暖意与慌乱。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这样一个渺小凡尘孤女,能成为他千万年孤寂里唯一的执念。
“神君……”她小声呢喃。
谢无妄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细碎的微光,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我不骗你。”
“从前你不懂,往后,我可以慢慢让你懂。”
他不能直白道出前世血与泪的羁绊,不能告诉她,她曾为他身死魂散,曾为他踏碎仙途、散尽修为,曾让他整整悔恨、执念、孤寂了千万年。
他怕她忆起苦楚,怕她轮回受损,怕天道再一次夺他所爱。
所以他宁愿所有沉重过往,一人独扛。
只要这一世的她,干净、安稳、无忧、喜乐。
星河缓缓流转,星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温柔缱绻,无声缠绕。
沈知夏鼓起毕生的勇气,轻轻抬头,望向他深邃的眼眸,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女最纯粹的真心:
“那……我陪你。”
“你孤单的千万年我来不及陪,可是你往后的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
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还是孤寂无人的仙,她都想陪着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谢无妄浑身一震,眼底万年冰封的沉寂彻底碎裂。
亿万星河落在他眼底,都抵不过少女一句余生相伴。
他俯身,轻轻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动作克制、温柔,不敢有半分亵渎,只是轻轻将她带向自己。
晚风骤停,星河静默。
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温热、轻柔、圣洁,无关情欲,是跨越轮回、贯穿万古的珍重。
“知夏。”他嗓音微哑,藏着隐忍万年的深情,“此生有你,我无遗憾。”
沈知夏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心底满满当当全是暖意。
她好像,彻底爱上了这位温柔孤寂的上古神君。
……
就在仙山情愫生根、两人心意相通的这一刻。
万里凡尘,幽暗深处。
一缕极细极冷的黑气,悄然缠上沈知夏留在凡尘的一丝残缘。
是沈玉娇。
她疯魔整夜,跪在破败祠堂的泥地里,指甲抠碎泥土,血泪混在一起,对着天际疯狂诅咒。
她不懂仙凡相隔,不懂天道秩序,她只知道——
凭什么沈知夏一朝翻身,得神君独宠,拥万里星河、岁岁安稳?
凭什么她沈玉娇跌落泥泞、疯魔破败、一无所有?
不公!
绝不公平!
她无意间从村中残存的老旧古籍残页中,看到一句禁语:凡有仙缘庇身者,若断其凡尘根骨,便可扰其仙途,乱其神君护念。
沈知夏的凡尘根,就在沈家。
就在这片她弃之离去的破败村落里。
沈玉娇满脸泪痕,笑得阴森疯狂。
“沈知夏……你想在仙山岁岁安稳?”
“我偏要你——仙凡皆乱,爱恨皆痛,永无宁日!”
她颤抖着手,划破掌心鲜血,以凡人残命为祭,对着虚空,种下一缕缠骨孽缘。
这缕恶意不入仙山、不惊神君,却牢牢缠在沈知夏的轮回旧根里,悄然潜伏,等待来日发酵爆裂。
……
仙台之上,星河依旧温柔。
谢无妄眸光骤然一敛,眼底温柔瞬间褪去,掠过一丝极淡的凛冽寒芒。
他感知到了。
一丝微不足道、却阴毒至极的凡人孽咒,缠上了他小姑娘的凡尘旧根。
太细微、太隐蔽,藏在轮回缝隙,不伤即刻、只乱来日。
寻常神明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是谢无妄,是踏碎三界、历万劫不灭的上古神君。
任何试图伤她、乱她、绊她的恶意,瞒不过他。
沈知夏察觉到他气息微变,轻轻睁眼:“神君?”
谢无妄瞬间收敛所有锋芒寒意,回头望她时,依旧是满目温柔,仿佛方才那抹凛冽只是错觉。
他抬手拢了拢她的发丝,轻声安抚:“无事。”
只是一点蝼蚁作祟。
他本可瞬间碾碎那缕孽咒,抹去沈玉娇所有残念,让她永世不得再扰分毫。
可他指尖微顿,没有动手。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沉幽暗。
孽缘若不彻底斩断,来日永无休止。
与其一次次清扫蝼蚁暗处的毒刺,不如留着这缕恶念,等它生根发芽,来日一举根除,永绝后患。
他护得住她一世安稳,便护得住她生生世世无尘无垢。
“看星河吧。”他轻声道,重新稳住温柔气息,将所有风雨暗涌,尽数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沈知夏乖乖点头,重新仰头望向漫天星子。
她不知晓,凡尘暗处,恶意已悄然生根。
不知晓,她温柔和善的神君,眼底藏着为她而生的、三界最偏执的护念。
星河垂落,晚风温柔。
此刻的安宁静好,是他倾尽万古岁月,为她挣来的人间圆满。
而暗流涌动的风波,已然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