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月心动,神君藏醋
清妄仙山无岁月,朝暮皆温柔。
云海翻涌,松风常驻,自凡尘那缕恶意随风散尽后,山间再度归于极致的静谧。
沈知夏在玉阶上坐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白花瓣,眼底盛着浅浅笑意。
从前在沈家,她连路边的野草都不敢随意触碰,生怕被人指责懒惰贪玩,日日活得拘谨卑微。可在这座无人惊扰的仙山,她可以看花、听风、追灵鸟,肆意自在,随心所欲。
只因身侧有谢无妄。
他从不会约束她半分,只会纵容她所有的天真与欢喜。
“花好看?”
清润声线落于头顶,带着松雪般的清冽温柔。
沈知夏仰头,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阳光落在他眼尾那抹淡红上,绝美得让人心头一颤。
她点点头,眉眼弯弯:“好看,仙山的一切,都好看。”
比她从前见过的所有风景,都要好上千倍万倍。
谢无妄垂眸看着她澄澈纯粹的眉眼,万年冰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俯身,指尖轻挑,替她拂去发间沾染的细碎花瓣,动作轻柔缱绻。
“你更好看。”
低低一句呢喃,无风无浪,却重重落进沈知夏心底。
她瞳孔微怔,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染上绯红,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少女的羞怯一览无余,像枝头初熟的软桃,清甜又诱人。
谢无妄静静看着她泛红的侧脸,眸色微微加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愫,藏在无人察觉的温柔之下。
他活了千万载,见惯三界绝色、九天仙娥,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小姑娘这般,轻易乱他心神,牵他执念。
人间风月万千,皆不及她低头浅笑一瞬。
“方才凡尘异动,你可有察觉?”谢无妄缓缓开口,轻声转移话题。
沈知夏茫然抬头,眨了眨眼:“异动?没有,仙山一直安安静静的。”
她什么都不知晓,不知俗世旧人登门,不知婚约彻底作废,更不知沈玉娇满心疯魔恨意,遥遥咒她、怨她。
谢无妄闻言,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冷光,转瞬即逝,依旧温柔看向她:“无妨,些许凡尘琐事,扰不到你。”
有他在,三界所有恶意、算计、痴妄,皆近不了她身。
沈知夏放下手中的小花,撑着石阶起身,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神君,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俗世的婚约……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从前在沈家,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能嫁入顾家是天大的福气,沈玉娇拼死争抢,族人百般偏袒,让她一度以为,那场婚约是世间最好的姻缘。
可如今她脱离凡尘苦海,安居仙山,被他万般偏爱庇护,再回想从前,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那场人人争抢的婚约,于此刻的她而言,一文不值。
谢无妄闻言,指尖微顿,眸色悄然沉了几分。
婚约。
是她凡尘十六年里,唯一被世人定义的归宿,也是另一个凡夫俗子,曾与她绑定的缘分。
哪怕只是俗世一纸薄约,哪怕早已作废,依旧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万古未有的酸涩与占有。
他俯瞰三界,无欲无求,唯独对她,容不得半分旁人沾染。
哪怕是年少无知的旧约,亦是如此。
他语气依旧清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微冷:“俗世婚约,一纸虚名,束缚凡尘男女,多是将就凑合,并无半分真心。”
沈知夏似懂非懂,轻轻点头:“那……我从前的婚约,也是这样吗?”
“是。”谢无妄字字笃定,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语气认真,“那是最平庸的凡俗缘分,配不上你。”
区区世家凡人,俗世烟火,如何配得上他护了生生世世、寻了千万载的小姑娘?
从前她被困凡尘,命运坎坷,才会被一纸凡俗婚约困住目光。如今她挣脱牢笼,归于他身侧,往后漫漫余生,再也不需要世间任何将就的缘分。
沈知夏心头轻轻一颤,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忽然轻声开口:
“那我不要那纸婚约了。”
“我不要顾家,不要凡尘姻缘,我只想留在这里,陪着神君。”
少女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澄澈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十六年所求安稳,一朝尽数得偿。她如今唯一想要的,便是这仙山朝夕,是身侧之人。
谢无妄浑身微僵。
千万年孤寂追寻,百世轮回等待,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主动说出陪着他这句话。
心底积压万古的深情与执念,在此刻轰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垂眸,看着她干净纯粹的模样,喉结微滚,声音比往日更低更哑:“知夏,你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留在他身边,伴他岁岁年年,便意味着从此斩断凡尘所有过往,往后生生世世,与他羁绊相连,再无解脱。
沈知夏认真点头,眼底星光璀璨:“我知道。这里很好,有你,就很好。”
没有欺凌,没有冷漠,没有算计,只有他日复一日的温柔与庇护。
这是她这辈子,最圆满的归宿。
谢无妄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所有的醋意、顾虑、沉寂,尽数化作无边温柔。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宠溺至极。
“好。”
“那便留下。”
“余生仙山岁岁,我陪你,你伴我。”
风过松枝,落英纷飞,温柔缱绻漫遍整座清妄仙山。
而凡尘顾家,风波未歇。
顾言舟自沈家离去后,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端坐马车之中,眉目温润的面容上,第一次染上浅浅怅然。
从前他对这场婚约,只当是父辈旧诺,淡然处之,无喜无恶。
可今日亲赴沈家,看透所有颠倒黑白、凉薄人心,知晓沈知夏十六年孤苦、受尽磋磨,最后被神明破例庇佑、脱离苦海,他心底竟生出无尽的愧疚与惋惜。
若是他早一点前来,若是他早一点查清真相,她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年的委屈?
车窗外风声萧瑟,顾言舟轻声叹息,眸光望向云端深处。
世人皆说沈知夏福气滔天,得神君垂怜,是三生有幸。
可只有他知晓,她的福气,从来都是自己熬尽苦难换来的。
“神君庇佑……也好。”
至少往后,她无人再欺,无人再辱,岁岁平安。
他心底坦荡,无占有痴念,只剩纯粹的祝愿。
可这份坦荡的惋惜与愧疚,落在云端神君的感知之中,却成了刺眼的多余牵挂。
仙山殿前,谢无妄眸光微抬,透过万里云海,望向凡尘顾家的方向。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浅浅冰封的凉意。
凡夫俗子的恻隐,多余的牵挂,不该动他的人。
沈知夏见他忽然沉默,神色微凉,不由得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神君,你怎么了?”
闻言,谢无妄瞬间收敛所有冷意,回头看向她时,眼底再度盛满温柔,仿佛方才的微凉寒意从未存在。
他反手握住她柔软的小手,轻轻包裹在掌心,低声道:“无事。”
只是些许,不入眼的凡尘杂念。
“天色渐晚,我带你去看星河。”
他不愿让任何俗世人与事,扰了她此刻的安稳欢喜。
云海之上,晚风温柔,少年心事懵懂渐盛,神君深情暗藏醋意。
凡尘旧缘尽数作废,可缠绕不休的恶意,才刚刚悄然滋生。
疯魔的沈玉娇,未歇的俗世目光,终将在日后,掀起一场横跨仙凡的风波。
而此刻的仙山,依旧岁月静好。
一人温柔守护,一人倾心依赖,风月温柔,岁岁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