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光落鬓,凡尘皆怯
细碎的金光落在发梢,温温软软的,全然没有半分雷霆的凛冽戾气。
沈知夏怔怔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鬓角,那些金色光点便顺着她的指尖流转,像揉碎了的暖阳,落在她冻得青紫的手背上。
方才刺骨的风雪寒意、手背钻心的疼痛,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
漫天卷舞的碎雪不知何时停了,沉沉压顶的乌云也缓缓褪去一角,漏下一缕稀薄的天光,堪堪落在两人身上。
偌大的沈家祠堂门前,死寂得可怕。
满院族人依旧死死跪在雪地里,头颅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前这位惊世骇俗的神君。
方才晕过去的沈玉娇歪在泥泞雪堆里,发丝散乱,崭新的红袄沾满污泥狼狈不堪,往日里娇俏跋扈的模样荡然无存。无人敢去扶她分毫,所有人的心神,都被谢无妄那句“我的人,你们也敢动”钉在了原地,肝胆俱裂。
沈族长浑身瑟瑟发抖,苍老的身躯几乎要嵌进积雪之中,额头磕出的红痕混着雪水泥水,狼狈至极。他活了六十余载,守着这一方小小村落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通天彻地的神人,更从未想过,他们肆意欺凌、弃如敝履的沈家孤女,竟然会是神君护着的人。
一念及此,无尽的悔恨如同冰水,狠狠灌进五脏六腑。
他们瞎了眼!
放着神君庇佑的贵人肆意折辱,反倒捧着一个心胸狭隘、刁蛮跋扈的旁支丫头当成宝贝。
谢无妄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披在沈知夏肩头的披风。
墨色披风质地温润,织着隐入光影的云纹,带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松木香,完完全全将她单薄破败的身子裹住,隔绝了世间所有的风雪与寒凉。
他指尖微凉,动作却极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温柔,与这片污浊冰冷的凡尘格格不入。
“不怕了。”
低沉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落在沈知夏耳畔,抚平了她心底翻涌的所有委屈与惶恐。
沈知夏微微仰头看他。
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他眼底的疏离清冷,眼尾那一点淡红似染了霜色,绝美却不艳俗,凌厉却自带温柔。
她长了十六年,岁岁寒冬无人暖,年年委屈无人疼。
爹娘早早离去,抛下她孤身留在沈家宗族。无依无靠,无亲无故,日日看人脸色,夜夜忍尽欺凌。被辱骂、被推搡、被抢占婚约、被踩在泥泞雪地里践踏尊严,她从未掉过一滴泪,从未有人问过她疼不疼,怕不怕。
可此刻眼前陌生的神君,短短两句温软话语,却让她酸涩的眼眶瞬间涌上温热。
酸涩、委屈、暖意、惶恐,百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头,让她鼻尖发酸。
她攥紧了身上的披风布料,指尖微微发颤,小声开口,声音因为冻了太久,带着一丝沙哑:“神君……您为何要帮我?”
她只是沈家一个人人唾弃的弃女,渺小、卑微、微不足道,如尘埃草芥,根本不配得这般天神垂怜。
谢无妄低头,深邃的眼眸静静落在她泛红的眼尾,目光温柔得能化开满地冰雪。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她嘴角沾着的雪泥。
微凉的触感掠过唇角,沈知夏身子微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缘分而已。”他淡淡道。
万年孤寂,浮沉三界,寻遍九天凡尘,终于寻到他护了生生世世的小姑娘。
只是前世羁绊太深,天道轮回浮沉,她坠入凡尘历劫,忘却前尘过往,唯独剩下满身孤苦。
他不忍,也再不愿看她受半分苦楚。
寥寥三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
跪在地上的众人闻言,更是大气不敢出。缘分?神君与沈知夏有缘分?
那他们今日所作所为,岂不是彻底得罪了神明?
沈族长心脏狂跳,恐惧席卷全身,连忙重重叩首,声音颤抖不止:“神君恕罪!老眼昏花,有眼无珠!是我等愚昧无知,苛待了知夏丫头,一切皆是我等过错,求神君大发慈悲,饶恕我沈家众人的罪孽!”
话音落下,其余族人也纷纷跟着磕头求饶。
“神君恕罪!”
“我们再也不敢了!往后定当好好善待知夏姑娘!”
“是沈玉娇私心作祟、挑拨是非,与我等无关啊!”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回荡在空地上,慌乱又卑微。
所有人都忙着撇清自己,尽数将过错推给了昏迷在地的沈玉娇。
人性凉薄,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沈知夏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一片冰凉。
方才这些人,个个对着她指指点点、出言羞辱,看着她被沈玉娇欺辱,个个幸灾乐祸、冷眼旁观。不过瞬息之间,只因神君一句维护,所有人便换了嘴脸,跪地求饶,颠倒黑白。
这沈家宗族,从来没有半分温情可言。
谢无妄眸色微冷,淡淡的目光扫过跪地众人。
那目光无半分戾气,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淡漠威严,让所有求饶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没人再敢多言一字。
“她在沈家十六年,寄人篱下,受尽磋磨。”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
“三餐不饱,冬无暖衣,被辱被欺,无人庇护。你们享她父母遗留的荫蔽,占她祖上积攒的族产,却待她如草芥,欺她无依靠。”
“一纸婚约,乃父母定契,宗族见证。旁人恃强掠夺,宗族偏袒纵容,是非不分,善恶不辨。”
每一句,都精准戳破沈家所有人的虚伪丑陋。
众人脸色惨白如纸,头颅埋得更低,满心羞愧与恐惧,无一人敢辩驳。
谢无妄垂眸看向身侧的沈知夏,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怯懦与荒芜,语气缓了几分:“你可愿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困住她十六年、让她受尽委屈的牢笼。
沈知夏身子猛地一震,抬眼望向他。
离开?
她从来不敢想。
自爹娘离世后,她便被牢牢困在这小小的沈家村落,世人都说这里是她的根,是她唯一的容身之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里从来不是归处,是困住她十六年的囚笼。
她抬头望着谢无妄温柔深邃的眼眸,那眼底的暖意,是她从未触碰过的光。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眼底漾起细碎的水光,字字认真:“我想走。”
她想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的欺凌与不堪,离开这凉薄无情的族人。
谢无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伸手稳稳牵住她冰凉纤细的小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稳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
一字落定,他不再看满地惶恐的沈家众人,牵着沈知夏的手,转身便走。
风雪彻底停歇,天光破开云层,温柔落在两人身上。
少女穿着宽大温暖的披风,被天神护在身侧,一步步走出泥泞污浊的祠堂门前。
身后,满院族人依旧长跪不起,无人敢起身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可望而不可即的月白身影,带着他们肆意践踏过的小姑娘,一步步远去。
待两人身影即将消失在村口,谢无妄清冷的声音缓缓随风传来,落在所有人耳畔,带着无尽威严。
“沈氏宗族,善恶不分,欺弱凌孤。自此起,削福减运,宗族衰败,以此为惩。”
话音落,微风骤起。
跪在地上的众人只觉浑身骤然一冷,浑身气力被瞬间抽空,心底涌上无尽的衰败荒芜之感。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今日之差,是他们这辈子、乃至整个宗族,永世无法弥补的过错。
而那道远去的月白身影,早已牵着沈知夏,踏入漫天温柔天光之中,远离了凡尘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