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沈知夏缩在祠堂外的台阶下,身上夹袄破了好几个洞,冻得指尖都发僵。
刚端过来的冷窝头还在手里攥着,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尖笑声,她刚要回头,后颈就被人狠狠按在了雪地里。
沈玉娇哎哟,我当是谁蹲在这儿跟条丧家犬似的,原来是我们沈家的大小姐啊。
湿冷的雪混着泥蹭进嘴角,沈知夏闷哼一声,指尖扣进冻硬的泥土里,半天挣不开。
按着她的两个仆妇松了手,沈玉娇穿着簇新的红袄子,蹲在她面前,用绣着牡丹的绢帕捂了捂鼻子,满脸嫌恶。
沈玉娇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昨天我爹已经跟族长说了,你和顾家的婚约,以后就是我的了。你说你一个爹妈都不要的野种,也配嫁给顾家少爷?
沈知夏猛地抬眼,眼底的红血丝看得沈玉娇往后缩了缩,随即又笑出声,抬脚就踩在她的手背上。
沈玉娇怎么,你还敢不服?要不是族里好心赏你口饭吃,你早就在荒郊野外被狼叼走了,现在让你把婚约让给我,是你的福气。
周围路过的族人都停下来看热闹,没人上前拦,反倒对着沈知夏指指点点,嘴里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就是,一个弃女,占着婚约这么多年,也不嫌丢人。”
“玉娇小姐可是我们村最有灵气的姑娘,顾家少爷配她才是天作之合,沈知夏算个什么东西。”
手背上的疼钻心,沈知夏咬着牙没哭,盯着沈玉娇脚上绣着珍珠的鞋,心里像被冰坨子塞得满满当当。
她不是没求过族长,她爹妈走的时候留了信物,婚约明明是定给她的,可整个沈家,没人愿意替她说一句话。
沈玉娇见她不吭声,更得意了,扬手就要扇她巴掌。
就在这时,天突然暗了下来,原本飘着碎雪的天瞬间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黑得像要压到头顶,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
看热闹的人都愣了,抬头往天上看,有人嘀咕了句“这大冬天的怎么要打雷啊”。
雷声越来越近,轰隆一声,第一道闪电劈在村头的老槐树上,碗口粗的树枝瞬间被劈成了焦炭。
人群一下子慌了,有人喊“是雷劫!这是有神仙历劫呢!快躲啊!”
沈玉娇也慌了,转身就要跑,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刚好撞到沈知夏身上。
第二道雷紧跟着落下来,直直冲着她们俩的方向劈过来,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知夏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焦糊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下意识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反倒有一阵清冽的松木香裹着暖意笼罩下来。
沈知夏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自己身前站了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袍,衣摆上绣着看不清纹样的暗纹,长发用玉冠束着,背影挺拔得像山一样,刚才那道足以劈碎山石的雷,落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遭的喧闹瞬间停了,所有人都傻了眼,直愣愣地看着站在沈知夏面前的男人。
刚才推搡着要跑的人也停了脚,有人认出了他的穿着,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是……是神君!是传闻里的那位隐世神君啊!”
这句话像炸雷一样在人群里炸开,原本站着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连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沈玉娇,都吓得脸煞白,“噗通”一声瘫在雪地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谁不知道隐世神君是什么人?那是踏碎三界、万年来没人敢惹的存在,别说是他们小小的荒村沈家,就是天上的神仙见了他,都得低头行礼。
男人没管跪着的一群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长得太好看了,眉峰锐利,眼尾却带着点淡色的红,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周遭的风雪好像都停了。
他低头看向还坐在雪地里的沈知夏,指尖微动,一件带着暖意的披风就落在了她身上。
谢无妄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像雪落在松枝上的动静,明明是对着沈知夏说的,跪着的一群人却吓得头都不敢抬。
沈知夏愣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用这么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她攥着身上还带着松木香的披风,冻得发僵的指尖都忘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无妄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指腹上有一点淡色的旧疤。
谢无妄起来,我带你走。
这句话刚落,跪在最前面的族长突然反应过来,“咚咚”地磕了好几个头,脑门上都沾了雪和泥。
沈族长神君息怒!是我们管教无方,扰了神君历劫,我们这就把这孽女赶出去,绝对不会再碍神君的眼!
他说完,转头就对着旁边吓傻了的仆妇吼,让她们赶紧把沈知夏拖走。
两个仆妇颤颤巍巍地刚要伸手,谢无妄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们,两个仆妇瞬间僵在原地,脸白得跟纸一样,“噗通”跪了下来,连动都不敢动。
谢无妄没看她们,伸手握住沈知夏冻得冰凉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转身看向跪着的一群人,眼神冷得像冰。
谢无妄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场地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族长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沈玉娇瘫在雪地里,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沈知夏站在谢无妄身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袖传过来,暖得她心口发颤。
她抬头看向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刚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就看见他抬了抬手,远处第三道雷正轰隆隆地往这边劈过来,比前两道都要凶。
谢无妄把她往身后又护了护,另一只手对着雷劫的方向轻轻一抬。
沈知夏睁大眼睛,看见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居然在他面前缓缓散成了细碎的金光,顺着他的指尖飘过来,最后落在了她的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