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太子妃便带着杨昭来了仁寿殿。
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深青色的厚袄,只着一件素净的灰蓝色常服,发间簪了一支银簪,通身清简,像是刚从哪座庵堂里出来的人。她怀里的杨昭裹在一件月白色的小斗篷里,小脸红润,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滴口水,看上去和昨夜那个嘴唇发紫、哭得快断气的孩子判若两人。
朱沅兮迎到廊下,低头看了一眼杨昭,伸手接过他。太子妃没有犹豫就把孩子递了过去,然后跟在她身后进了东阁。两个人在矮桌边坐下来,朱沅兮把杨昭放在自己膝上,让他的小脑袋枕在自己臂弯里。太子妃坐在对面,看着她熟练地托着杨昭的脑袋和后颈,动作轻稳,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昨夜多谢你。”太子妃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了一些,可字字清楚,“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那块果脯卡在了喉咙口。若不是你拍出来,昭儿他……”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朱沅兮也没有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睡得正熟的杨昭,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脸颊上被衣领磨出的一小片淡红印子。
“那块果脯,”朱沅兮问,“是谁喂的?”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手边的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平平的:“昨夜席上有一个宗室的老嬷嬷。她说她看昭儿可爱,顺手从桌上拈了一块果脯给他。”
“哪个老嬷嬷?”
“姓陈,是嗣郑王那一房的。本宫已经让人去查了她的底细,还没回话。”太子妃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朱沅兮,“可本宫知道,那块果脯不是她自己想给的。”
朱沅兮抬眼与她对视。太子妃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池结了薄冰的水。可那冰层底下压着的东西,朱沅兮看得见。
“你意思是,有人指使她?”
太子妃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双手,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雪停了,日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照下来,将院中那棵桂树的枝丫照得轮廓清晰。她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说:“本宫嫁入东宫四年,东宫里进进出出的面孔,本宫都认得。昨夜那个陈嬷嬷从前没有给昭儿递过吃食,昨天是第一回。”
朱沅兮听懂了她的意思。第一回递东西,就递出了事。要么是她运气不好,要么是她接了别人的吩咐,不得不做。
“你打算怎么办?”朱沅兮问。
“不怎么办。”太子妃收回目光,看着她,“本宫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手去查。本宫能做的,就是以后昭儿入口的东西,每一口都让人先尝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很淡,像是已经想过很多遍、接受了这个现实。朱沅兮看着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搭在膝上无意识攥着衣料的手指,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太子妃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帮她出头。她要的是有人听见她把这件事说出来,然后有人知道她心里有数。
杨昭在朱沅兮膝上动了动,小手从斗篷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攥住了朱沅兮的袖口。他攥得很紧,小小的指节泛着白,像是在梦里也在防备着什么。朱沅兮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用手掌覆住他那只小拳头,轻轻按了按。
太子妃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他攥着你的袖子不松手。”
“嗯。”
“他认得你。”太子妃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上回在宫道上,本宫抱着他经过你身边,他朝你伸了手。本宫当时没让他够到,他就哭了一路。”
朱沅兮看着膝上那个攥着自己袖口睡得正稳的小人儿,低头在他发顶上轻轻碰了一下。杨昭在睡梦中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梦吃奶。
太子妃从仁寿殿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抱着杨昭走出东阁的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肩上,将她素净的灰蓝色衣料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暖色。她偏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桂树,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碧绿的薄荷,然后收回目光,慢慢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一下。朱沅兮站在廊下目送她,看见她停下来的那一瞬,也看见了院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杨广。他站在院门旁边的石阶上,负着手,像是刚到不久,又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玉,通身简肃,和昨夜宴席上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判若两人。
太子妃看见他的时候,脚步只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殿下。”
杨广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杨昭。杨昭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挡了路的人。杨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太子妃脸上:“昭儿好了?”
“好了。多亏宣华夫人。”太子妃答得平稳。
杨广没有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朱沅兮,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他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沉。然后他收回目光,侧身让开半步,对太子妃说:“回东宫吧。”
太子妃抱着杨昭从他身侧走过。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步伐稳而轻,衣摆拂过石阶,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走出几步之后,杨昭的小脑袋从她肩头探出来,朝朱沅兮的方向望了一眼。朱沅兮站在廊下对他笑了一下,他也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被母亲抱着转过院墙,看不见了。
杨广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院门口,偏头看着廊下的朱沅兮。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和午后斜照的日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朱沅兮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杨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就收住了。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往东宫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宫道上越走越远,玄色的衣摆在风中微微翻动,很快就被宫墙的拐角吞没了。
朱沅兮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东阁。世民正坐在矮桌前写功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了。朱沅兮在圆圆的小摇篮边坐下来,看着摇篮里那个睡得正沉的小人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天傍晚,杨坚来的时候,朱沅兮把太子妃上午来过的情形和杨广在院门口等着的细节都说了一遍。杨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广儿在院门口站了多久?”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石阶上了。大概有一阵子了。”
杨坚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朕明日让暗卫去查嗣郑王那一房的人。陈嬷嬷,还有她近来和谁走得近。”
朱沅兮点了点头。她靠在他肩头,闭着眼,感觉到他的手搭在她肩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线,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慢。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将整间屋子染上一层温润的橘色。圆圆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朱沅兮睡到半夜的时候醒了一回。她梦见了昨夜宴席上的那一幕——杨昭的嘴唇泛着青紫,哭声越来越弱,她的手伸过去接住那个小小的身体。她拍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块果脯吐了出来,杨昭哭了。她在梦里也听见了那声哭,然后她醒了。
她躺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攥着杨坚的中衣,攥得很紧。她慢慢松开手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杨坚在睡梦中伸手搭在她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没有动,就那么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又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还在刮,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下。仁寿殿里安安静静的,圆圆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莲在侧殿打着小小的呼噜。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可远处东宫的方向,有一扇窗的灯还亮着。太子妃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从希望书坊买来的《安澜录》。她不识字,可她翻着那些书页,手指划过墨迹,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杨昭在她旁边的摇篮里睡熟了,小手攥着被角,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做梦。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合上书页,吹了灯,躺下来。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想起今天在仁寿殿廊下,朱沅兮对她说的那句话——“以后昭儿入口的东西,每一口都让人先尝过。”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她只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小心。
太子妃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杨昭的摇篮边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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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第三十三章片段】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杨坚、杨广、太子妃、圆圆、杨昭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
【画面回放:太子妃抱杨昭来仁寿殿·“那块果脯不是她自己想给的”·杨昭攥住朱沅兮袖口·太子妃离开时在院门口遇见杨广·两人对视·杨广目光落向廊下朱沅兮·那一个极短的笑·朱沅兮回宫后对杨坚说“他已经在石阶上了”·半夜朱沅兮醒来攥着杨坚的中衣】
天幕上完整播放着这一天的画面——太子妃坐在矮桌对面说“本宫没有证据”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杨昭攥住朱沅兮袖口时小小的指节泛白,院门口杨广看着太子妃怀里孩子的那一眼,以及他偏头看向廊下朱沅兮时那个极短的、收得极快的笑。最后是深夜里朱沅兮从梦中醒来,攥着杨坚中衣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被他拢回去的安静过程。
各时空观者反应——
【大唐·太极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太子妃说“那块果脯不是她自己想给的”时的平静面容,轻声说:“她心里清楚得很。可她手里没有牌可以打,所以她只能做自己能做的——每一口都让人先尝。”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杨广站在院门口朝朱沅兮笑的那一瞬,面色微凝:“那个笑,不像是给太子妃看的。”
程咬金挠头:“那笑什么意思?俺没看懂。”
魏征看着天幕上杨广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落在朱沅兮脸上、停了几息才收回的画面,缓缓道:“太子殿下那个笑,是给宣华夫人看的。他在告诉她——你救了昭儿,可有些事你管不了。”
【好感度提示】
长孙皇后:+25(“她只能做她能做的”)
李世民:-20(对杨广越发生疑)
程咬金:+10(“没看懂”)
魏征:+20(“那个笑是给宣华夫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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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太子妃翻《安澜录》书页的画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不识字,可她翻着那本书。她在想什么?”
马皇后轻声说:“她在想朱沅兮说的那句话——‘每一口都让人先尝’。她在心里记下了。”
朱棣看着天幕上杨广那个收得极快的笑,淡淡道:“他站在院门口,不只是等太子妃。他也在看宣华夫人。”
【好感度提示】
朱元璋:+20(“她记住了那句话”)
马皇后:+20(“她在翻书,她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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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永寿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沅兮半夜醒来、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被他拢回去的画面,轻声说:“你做梦了。你梦见杨昭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曾经也有一个人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攥着她的中衣。可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又松开了。
【好感度提示】
李易欢:+20(“你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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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
王默揉着眼睛:“太子妃好难……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陈思思说:“她做了她能做的。她去找朱沅兮,把话说出来。她需要一个人知道她心里有数。”
颜爵正色道:“杨广那个笑,是挑衅。他在告诉宣华夫人,你救了这一次,可下一次呢。”
白光莹看着天幕上杨广那个笑时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个笑很短,可他收回去的时候,眼底的暗色比笑之前更深了。”
【好感度提示】
王默:+25(“太子妃好难”)
陈思思:+25(“她把话说出来了”)
颜爵:+25(“挑衅”)
白光莹:+20(“那个笑很短,可暗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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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暗去。仁寿殿东阁里,朱沅兮还在杨坚怀里睡着。这一次她没有再醒。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手搭在他胸口,没有再攥紧。杨坚在黑暗中睁着眼,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脸。他想起她今晚说的那句“他已经在石阶上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杨广等在那里是为了什么,也在想太子妃今天来这一趟的真正用意。
他拢了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一些。然后他闭上眼睛。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的铜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一动不动。圆圆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夜很深了。远处东宫的那盏灯,终于也熄了。整座宫城都沉在腊月末尾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所有的事情都暂时被那片黑暗拢住了,等着天亮之后再一件一件地摊开。
可那些被拢住的东西,不会一直安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