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大兴城终于彻底凉快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仁寿殿的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朱沅兮站在东阁窗边,推开一条窗缝,伸手接了几滴雨。雨水落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她拢了拢掌心又松开,转身走回榻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大得吓人的肚子——九个多月了,圆滚滚的,像一个被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破壳而出的瓜。衣料被绷得紧紧的,她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能碰到肚子的顶端。
"你什么时候出来?"她轻声问。肚子里的孩子没理她,大概是睡着了。
这几天夜里她总是睡不踏实。肚子太重了,侧卧久了腰侧会麻,翻个身又怕压到另一面。她夜里要醒两三回,有时候是腿抽筋,有时候是被胎动顶醒,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就是自己醒了。每次她一动,杨坚几乎也会跟着醒来,在黑暗中伸手替她把身后的枕头重新垫好,或者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握一会儿再松开。
昨夜她又醒了一回,躺在黑暗中看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肚子里的动静和往常不一样——不是翻身,不是蹬腿,是一种更沉的、往下的坠感。她没有叫醒杨坚,只是把手搭在肚子上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那阵坠感过去之后,孩子又开始安安静静地动了。她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周嬷嬷。她想了很久,后来杨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她肚子上,她就靠着那只手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周嬷嬷说了夜里的感觉。周嬷嬷听完面色一正,立刻去请了产婆来看。产婆来了一趟,看完之后笑着说:"快了,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夫人这几日别走动太多,就在屋里歇着,一有动静就让人来叫我们。"
朱沅兮点了点头。她坐在榻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已经近得能听见脚步声了。
那天傍晚,杨坚下朝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甘露殿批折子,直接来了仁寿殿。他在朱沅兮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朕今日不去甘露殿了。"
朱沅兮看着他:"折子呢?"
"让他们送到这里来。"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声比白天大了一些,落在院中海棠树的叶子上,打在青砖地上,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白噪音。杨坚在灯下批了几本奏折,朱沅兮靠在榻上看他批折子的侧影。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温润的光,将他鬓边那几根银丝照得微微发亮。他批完一本换下一本的时候,会抬眼看一下她。她也正在看他,目光对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雨一直下到夜里。朱沅兮睡到半夜,是被一阵阵收紧的痛感唤醒的。
那痛感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偶尔的、松散的牵扯感,可此刻是一阵一阵的、有规律的收紧,像有人在她腹部轻轻捆了一圈绳子又松开,又捆上。她躺在黑暗中感受了两次,然后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杨坚:"夫君。"
杨坚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她微微拧起的眉头。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几分:"怎么了?"
"臣妾好像……开始了。"
杨坚坐直了身子,在黑暗里看了她一息,然后翻身下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该叫人。他喊了周嬷嬷,声音压得低,可是稳的。周嬷嬷的脚步声立刻从侧殿响起来,带着一连串细碎的声响——点灯、开门、产婆的脚步声、小莲在门外喊"小姐我来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暖阁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产婆们已经在了,周嬷嬷在门口指挥着宫女们烧水、递布、端参汤。一切像预先演练过好几遍一样,有条不紊地推进着。朱沅兮被扶进了暖阁,躺在那张铺了厚厚棉褥子的床上。她躺下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门口——杨坚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再往里走。
他在门外看着她。那扇门没有关,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暖阁的烛火落在她脸上。她看见他的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她对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就被一阵新的痛感带走了注意力,没能再看他。
产婆的声音在耳边稳稳地响着:"夫人别急,跟着老奴的节奏来……使劲的时候再使劲,不使劲的时候攒着力气……"
朱沅兮攥着身下的褥子,把前世看过的那些科普知识拼命回忆起来——呼吸,深呼吸,宫缩来的时候往下用力,宫缩过去的时候休息。可实际做起来远比书本上艰难得多。她觉得自己像一艘被浪头反复拍打的小船,一波痛楚过去,缓一缓,下一波又来了,没有尽头一样地重复着。她的手攥着褥子攥得指节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小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手抖得比她握得还紧。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产婆忽然说了一句:"看见头了。夫人,再用一把力——"
朱沅兮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往下推。那一下她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弱的、带着水汽的啼哭。那声音不大,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努力地证明自己活着。产婆的手里托着一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脐带还连着,身上沾着羊水和胎脂,正蹬着两条细细的腿哭。
"是位小公子。"产婆笑着把那个小东西裹进襁褓里,"母子平安。"
朱沅兮靠回枕头上,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侧过头,看见产婆抱着那个襁褓走到门口,杨坚还站在门槛外。他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襁褓。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怕力气太大了会捏碎什么,又像是怕托不稳会滑落。他低头看着襁褓里那个红通通的、皱巴巴的、正在努力哭出声的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抱着那个襁褓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在朱沅兮旁边坐下来。他把手里的襁褓微微侧过来,让她能看见里面的那一张小小的、哭得微微泛红的脸。
"你看,"他说,声音有点哑,"是圆耳朵。"
朱沅兮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圆耳朵"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笑容牵动了她浑身的酸痛,可她笑出来了。襁褓里的小人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弱弱的,却一直没停。她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像真的。
"你好呀。"她小声说。
那个小家伙仿佛听见了她的声音,哭声忽然停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又继续哭了起来。杨坚抱着那个小东西,低头看着他,又抬眼看了朱沅兮一眼。她正靠在枕头上看他,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一点咬出来的印痕,可她在笑。
"辛苦了。"杨坚说。他握着襁褓的手稳住了,不再发颤。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青色的光,是快要亮了的颜色。秋天真正到来了,在雨停之后,在哭声之后,在清晨第一道日光穿过窗棂落进暖阁的时候。
仁寿殿里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帝王抱着他的孩子,坐在他的夫人身边。没有人出声打扰。周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小莲在旁边擦了擦眼泪,又飞快地擦干了,生怕被人看见。门外,晨光正一点一点地漫过宫墙。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宫城都像是刚从一场长长的梦里醒过来,带着露水和新生的气息。
城南的希望书坊刚刚打开门。圆脸姑娘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天际线上那一片被晨光染成淡橘色的云。她不知道宫城深处发生了什么,可她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柔和了几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幕之上,这道晨光和这间暖阁里的一切,被无声地印进了每一双正在观看的眼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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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第二十六章全篇】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杨坚、杨广、小莲、周嬷嬷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
【画面回放:下雨·临产前夜·半夜阵痛·杨坚立刻醒来·暖阁待产·他在门槛外没有进去·攥着门框的指节·生产过程·一声啼哭·产婆将襁褓递给杨坚·他僵硬地接过·低头看着哭得皱巴巴的小脸·"是圆耳朵"·朱沅兮笑了·晨光照进来】
天幕上播放着这一夜的全部过程。从入夜后细密的雨声,到朱沅兮在黑暗中轻轻推醒杨坚的小动作,到暖阁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产婆的声音、小莲攥着朱沅兮手的画面、杨坚站在门槛外攥着门框微微泛白的指节、那一声细弱的啼哭、他伸手接过襁褓时微微僵住的弧度,最后是晨光落在三人身上的那一幕。
各时空观者反应——
【大唐·太极殿】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杨坚站在门槛外攥着门框的指节,轻声说:"他站在那里等了一整夜。他没有进去,可他一步都没有离开。"
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杨坚低头对朱沅兮说"是圆耳朵"时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画面:"她缝的那只歪耳朵老虎,以后可以拿出来给这孩子看了。他会知道,他娘在他出生之前很久,就在为他准备那只歪耳朵老虎。"
程咬金用力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是个小子……圆耳朵……"
魏征看着天幕上那一盏一盏在雨夜里亮起的灯,缓缓道:"仁寿殿那一夜,所有人都醒着。产婆、周嬷嬷、小莲、杨坚,还有门口那几个悄悄探头又缩回去的宫人。整座仁寿殿都在等那个孩子出生。他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来到这个世上的。"
【好感度提示】
长孙皇后:+30("他等了一整夜")
李世民:+25("圆耳朵,是她缝的那只老虎的耳朵")
程咬金:+25("好小子")
魏征:+25("他是在所有人的等待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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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杨坚接过襁褓时低头看孩子的侧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对着窗外的晨光,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朱家的血脉,在隋朝落地了。"
马皇后在旁边按了按眼角,没有说话。
朱棣在永乐宫中看着天幕上那一道穿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的晨光,低声说:"那道光落下来的时候,他正好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他知道天亮了。"
【好感度提示】
朱元璋:+25("落地了")
马皇后:+25("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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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永寿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沅兮靠在枕头上伸手碰孩子脸的画面。她的手在抖,可她的嘴角是弯的。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对着天幕轻声说了一句:"沅兮,你当娘了。"
【好感度提示】
李易欢:+30("你当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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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罗丽仙境】
王默哭得稀里哗啦,把枕头抱得紧紧的:"她生了!生了一个小圆耳朵!"
陈思思吸着鼻子:"杨坚在门槛外等了一整夜。他攥门框的指节都白了,可他一步都没有踏进去。"
颜爵正色道:"他没有进去,是因为他知道那是她的战场。他站在门槛外等,等到可以进去的那一刻才进去。这位皇帝,在这一点上一直很稳。"
白光莹看着天幕上朱沅兮心口灵泉空间在孩子出生那一刻亮起的一圈极其温润的暖光——那光缓缓流转着,像是在那个小生命的第一声啼哭中,有什么东西终于圆满地合拢了。她说:"灵泉空间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打开,是圆满。"
【好感度提示】
王默:+30("小圆耳朵")
陈思思:+25("他等了一整夜")
颜爵:+25("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等")
白光莹:+25(灵泉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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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暗去。可那道晨光还留在许多人的记忆里,久久没有散去。
仁寿殿暖阁里,杨坚还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哭累了、终于睡着了的小东西。朱沅兮也睡着了,手还搭在襁褓边上,像是睡着了也舍不得放开。周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桌边放了一碗红糖水,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莲缩在门口打了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快要栽到地上去了。杨坚坐在那里,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偏头看看身边睡着的人。窗外的光越来越亮了,将整间暖阁照得通透明亮。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从天而降砸进他怀里的那个春天。那时候他接住她的时候,只觉得怀里好轻,轻得像一片云。如今这片云在他身边落了地,还带来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种子,正在他的掌心里安稳地睡着。他低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的小脸,用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那还没有眉毛的眼角。然后他收回手,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又像是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窗外,秋天真正地、稳稳地落在了大兴城的每一个角落里。那道光落得很慢,像要把这一刻拉得尽可能久一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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