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早朝上开始的。
杨坚坐在御座上,听户部奏报今岁春耕的赋税数字,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随口说了一句:"准了。"声音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连带着抬手下旨的动作都利落了不少。
前排的老臣们交换了眼神。高颎捋着胡须多看了御座一眼——这位陛下今日气色确实好得有些扎眼。往常这个时辰,杨坚批完几本折子就会下意识地揉一下后腰,今早却一次都没有。从开朝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了,他坐得笔直,神色清朗,眼下的青黑也消了大半。
下朝之后,高颎走得慢了些,与张衡并肩往外走。张衡低声说了句:"陛下近日气色焕然一新,可是御医换了新的方子?"
高颎摇头:"太医院那边没有新方。倒是……"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倒是那位新封的宣华夫人入宫之后,陛下日日宿在仁寿殿,连御书房都搬了一半过去。
这话他不说,张衡也知道。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杨广正在书房里看一卷兵书。听完内侍的密报——"陛下今日早朝一次都没有揉腰,精神极好,高相和张尚书都在打听原因"——他把兵书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仁寿殿那边,"他开口,"宣华夫人最近在做什么?"
内侍躬身答道:"回殿下,宣华夫人每日在小厨房熬汤,偶尔做一些药膳。听说……都是亲自送去的。"
杨广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之前在花厅见她时,她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和她微微泛着莹光的脸色。那天他就觉得她气色好得有些不寻常,如今看来,父皇的精神焕发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去查。"他说,"她在小厨房里熬的汤,用的是什么药材。"
内侍领命退下了。
同日午后,杨坚在甘露殿批完折子,忽然想起一事。他放下朱笔,看向侍立在侧的张谨:"宣华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张谨躬身道:"回陛下,夫人午后去了御膳房,说要亲自挑几样新鲜的食材。"
杨坚站起身,想了想说:"去看看。"
他到仁寿殿的时候,朱沅兮正蹲在小厨房的火炉边往铜釜里添水。衣袖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发髻松松散散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湿润。杨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还没发现他,正低着头用长勺搅动釜中的汤水,嘴里哼着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调子软绵绵的,像江南的雨。
"宣华。"
朱沅兮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陛下!你怎么来了!"
"朕的寝殿,朕来不得?"杨坚走进来,低头看了看釜中的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氤氲的热气带着一股清润的草木香。他皱了皱眉,"这味道……朕这两天喝的汤,闻起来和这个一样。"
朱沅兮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搅动:"臣妾煮汤的方子没变过。"
杨坚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他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看着她熟练地添火、调味、撇去浮沫。她的动作利落又从容,不像一个养在深宫的妃子,倒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过一阵子的人。
"你从前在明珠谷,也这样自己做饭?"他忽然问。
朱沅兮点了点头:"谷里的人不多,大家都轮流做饭。臣妾手艺不算最好,但也不差。"她顿了顿,舀了一点汤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然后盛了一碗递给杨坚,"陛下尝尝,今天的比昨天的多放了一味药材。"
杨坚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比前几日喝的汤更多了一丝绵密的甘润,像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在胃里化开,然后顺着经脉缓缓流遍四肢百骸。他连日批折子的疲惫仿佛被那口汤一冲而散,连带着后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胀都彻底消弭了。
他放下碗,看着朱沅兮的背影。她正背对着他蹲在火炉前洗锅,弯腰的动作露出一段纤细的腰线,在春衫的布料下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沅兮。"他叫她。
"嗯?"
"你给朕喝的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朱沅兮洗锅的手停了一瞬。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她说:"臣妾说了,独门秘方。"
杨坚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微微一僵,但没有躲。他低头,凑近她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朕这两天腰不疼了,睡也睡得安稳了。御医给朕看了十几年都看不好,你一盅汤就治好了。你告诉朕,那是你的方子,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朱沅兮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还是你这个人本身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她放下手中的锅,慢慢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火炉的余温烘着她的侧脸,将她颊边那几缕碎发映成暖金色。她看着杨坚那双深邃的凤目,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猜疑,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他在等她告诉他。不问,不逼,不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臣妾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她说,声音很轻,"可臣妾现在还不能告诉陛下全部。不是不信任陛下,是因为臣妾自己也没完全弄清楚。"
杨坚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躲闪的目光,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将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湿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动作比上回在汤泉宫时更熟稔了几分。
"那就等你弄清楚了再说。"他说,"不急。"
朱沅兮低下头,鼻尖酸得厉害。她攥着手里的洗锅布,用力攥了一下,把那阵酸意咽了回去。
然而是夜,仁寿殿的灯还没熄,张谨就急匆匆地来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是有急事。"
杨坚披了件外衫走到外殿。杨广站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只漆盒,神色凝重。杨坚看了一眼那只漆盒——盒面雕着缠枝莲纹,是东宫常用的样式。
"何事?"
杨广躬身道:"父皇,儿臣听闻父皇近日腰疾痊愈、精神焕发,心中欣慰。可儿臣也听闻,父皇每日所用汤膳皆是宣华夫人亲制。"
杨坚没有答话,静静地看着他。
"儿臣并非怀疑宣华夫人。"杨广抬起头,目光坦然,"只是父皇乃万金之躯,所用汤膳事关重大。若宣华夫人的方子确有奇效,理当归入太医院存档;若方中用了什么太医院未曾见过的药材,也当由御医过目,以防万一。"
他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合情合理。杨坚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看着他面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朕的汤,朕自己知道好不好。太医院的方子治了十几年没治好,宣华夫人的汤喝了几天就见效了。她若有什么私藏的方子,那是她的本事。"
杨广垂着眼睫:"儿臣不是质疑她的本事。"
"那你半夜来找朕,是为了什么?"
殿中安静了数息。杨广抬起头,与杨坚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父子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杨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父皇,儿臣只是想问——父皇是否知道,宣华夫人入宫以来,父皇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可她从未让御医过目过她的汤方?"
杨坚看着他,没有回答。
"儿臣只是担心。"杨广退后一步,重新躬身,"若她的方子真的这般奇效,太医院若能收录,受益的不只是父皇一人。若其中有什么不妥——"
"若有什么不妥,"杨坚打断他,"朕自然会处置。太子不必过问了。"
杨广没有再说话。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甘露殿。走出殿门的时候,他偏头望了一眼仁寿殿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个女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伏案写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攥紧了袖中的手,大步离去。
杨坚回到内殿的时候,朱沅兮正坐在桌边写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张药方——写着几味寻常药材:黄芪、当归、枸杞、红枣、山楂、陈皮。字迹工整,用量俱全,可明显少了那味"独门秘方"。
"陛下。"她头也没抬,继续写着,"太子殿下走了?"
"嗯。"
朱沅兮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杨坚看见她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太子殿下是来要臣妾的汤方的?"
"你不用理会他。"
"臣妾知道。"她拿起那张写好的药方递给他,"这是臣妾能写出来的所有方子。陛下给太医院看也好,给太子殿下过目也好,里面的东西都是寻常药材,不会出问题。"
杨坚没有接那张纸。他看着她,忽然说:"你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朕。"
朱沅兮的手僵了一瞬。她没有想到他看得这么透。那张药方是真的,里面没有任何问题,可它也是假的——真正起效的东西,那张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臣妾……"
"不用说了。"杨坚接过那张药方,看也没看就折起来放进袖中,"明日朕会让太医署的人来取。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的秘密,你的方子,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朕就什么时候告诉朕。不告诉朕也没关系。朕只要你这个人好好的。"
朱沅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沉稳的凤目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是信任,是维护,还有一种她不曾见过的偏袒。
她忽然凑上去,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
"谢谢。"她小声说。
杨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来。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可朱沅兮躺回床上之后,闭着眼想了很久。她知道杨广今日来要汤方只是第一步。他在试探她,试探她和杨坚之间的信任程度,试探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她没有让杨坚把那句"你的秘密"继续往下追问,可她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了。
灵泉空间在她心口安稳地运转着,暖流绵长如春水。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杨坚腰上,感觉到他已经睡熟了。
东宫的书房,杨广面前摊着方才内侍送来的密报——"宣华夫人所用药材,每日皆从御膳房取用,黄芪当归枸杞等,皆为寻常温补之品,无甚特别。"
杨广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慢慢笑了。
寻常之品能治好父皇十几年的腰疾?寻常之品能让一个年过半百之人连日精神焕发?
她不寻常。她从头到脚都不寻常。
他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望着窗外仁寿殿方向已经熄灭的灯火,眼底翻涌的暗色比那夜的更深了一层。
不急。他慢慢摸。总会有摸到的时候。
仁寿殿东阁,朱沅兮在睡梦中蜷了蜷身子,往杨坚怀里靠了靠。杨坚在睡梦中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平稳绵长。
窗外更深露重,春虫渐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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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投影·第八章片段】
注:以下内容为平行时空天幕单向显示。朱沅兮、杨坚、杨广均无法感知天幕存在。
【画面回放:杨坚气色好转引发议论·杨广暗查汤方·甘露殿父子对话·朱沅兮递出假药方】
天幕上播放着完整的一天——早朝时杨坚清朗的面色和不再揉腰的动作,高颎与张衡交换的眼神,东宫内侍低声回禀的画面,甘露殿烛火下杨广捧着漆盒说"儿臣并非怀疑"时微微垂下的眼睫,最后是仁寿殿中朱沅兮递出那张写满寻常药材的药方时微微泛白的指尖。
各时空观者反应——
【大唐·太极殿】
长孙皇后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他儿子在查她。"
李世民面色微沉:"杨广这一步走得看似妥帖,实则是在逼她现形。若她交不出方子,就是有异;若交出了方子,他又会说汤方本身无奇,定有其他蹊跷。"
程咬金:"俺老程看那个太子就不像好人!笑里藏刀的!"
魏征:"陛下,杨广对宣华夫人的关注,恐怕不只是为了汤方。"
【好感度提示】
长孙皇后:-10(担忧朱沅兮的处境)
李世民:-5("杨广心思太重")
魏征:-8("东宫之心,昭然若揭")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杨广那小子,明摆着没安好心!要汤方是假,打探她底细是真!"
马皇后轻叹:"那孩子递假方子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怕杨坚不信她,又怕杨广查出什么。"
朱棣在永乐宫中冷冷道:"杨广今日问汤方,明日就会问别的。他是在试探杨坚对她的信任有多深。"
【好感度提示】
朱元璋:-15("杨广不安好心")
马皇后:-10(心疼朱沅兮被迫自保)
【大清·永寿宫】
李易欢看着天幕上朱沅兮递出假药方时微微泛白的指尖。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沅兮小时候偷吃点心被抓包时、嘴硬说"不是我吃的"时的样子。嘴硬,心虚,可脊背挺着不弯。
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护着那个皇帝。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
【好感度提示】
李易欢:+10(看出了朱沅兮对杨坚的保护)
【叶罗丽仙境】
王默:"那个太子好烦啊!一直在查她!"
陈思思:"她给了一张假方子……她怕了。"
白光莹看着天幕上朱沅兮递出药方时心口微微一闪的金光:"她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杨坚。那个药方上没有灵泉水的痕迹,所以她写得心安理得。"
颜爵放下茶杯:"可她瞒不了多久。杨广这个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今天没问到,明天会换个法子来问。"
【好感度提示】
王默:-5("太子好可怕")
白光莹:+5(理解朱沅兮的谨慎)
颜爵:+5("她接下来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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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渐渐暗去。仁寿殿中,朱沅兮在杨坚怀里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杨坚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殿外月光照在青石阶上,白得像霜。
杨广站在东宫书房的窗前,看着那片月光,没有睡意。他手里捏着那张从御膳房抄来的药材单子——黄芪、当归、枸杞、红枣……怎么看都是寻常之品。可她熬出来的汤,就是不一样。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单子,忽然想起那天在花厅见她的模样。她坐在窗边,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莹润通透,像上好的白瓷。她端茶时手指微微翘着的弧度,她低头时睫毛投在眼下的小片阴影——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杨广把单子折好收进袖中,终于转身走向内室。
他躺下的时候,闭上眼,脑中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她站在花厅门口送他时微微屈膝的姿态。那姿态恭敬而疏离,可那份疏离底下藏着的东西,他闻得见。
像一缕极淡的梅香,隔着一整条宫道飘过来。
他翻了个身,将那缕香气压进梦境深处。
一夜无话。
天亮之后,朱沅兮在小厨房里熬汤。杨坚去上朝了,周嬷嬷在院中指挥宫人洒扫,小莲蹲在门口剥花生。一切如常。
可朱沅兮知道,那天晚上杨广站在甘露殿灯下的样子,不只是为了汤方。
他是在试探杨坚,也是在看她的反应。
她舀了一碗汤放在托盘上,对着窗外初升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气。心口灵泉空间静静运转着,温热的暖流在她体内循行。她把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低声说了句:"别怕。我有办法。"
灵泉空间在她掌心下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回应。
她不知道杨广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可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悬崖上孤立无援的小姑娘了。这座宫城里,有一个人会信她、护她、不问缘由地站在她这边。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