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那句“杀你”落下后,房间里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姜星眠看着那枚黑金色清除令。
她以为自己已经被今晚这一连串真相砸到麻木了。
可事实证明,人心再麻木,也还是会疼。
昨天晚上,祁野是第一个在全网面前替她说话的人。
他骂姜月璃。
他公开完整监控。
他替她把“偷东西”的脏水洗掉。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为了她和全网硬刚。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曾经接过杀她的任务。
姜星眠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连质问都没有力气。
祁野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可以骂我。”
姜星眠没有骂。
她只是问:
“为什么没动手?”
这个问题比骂他更难受。
祁野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里第一次没了平时的张扬。
“因为那晚我看到你站在宴会厅中央。”
“所有人都在看你出丑。”
“你明明快哭了,还硬撑着不掉眼泪。”
姜星眠看着他。
祁野声音低下去:
“我忽然觉得,如果我这时候还杀你,那我真挺不是东西的。”
陆沉舟冷声道:
“你本来就是。”
祁野没有反驳。
沈知白说:
“清除令从哪里来的?”
祁野把金属牌扔到桌上。
“深空猎人公会。”
谢无咎淡淡开口:
“不是公会,是旧王族叛逃后的清理组织。”
祁野看向他。
“你知道?”
谢无咎神色平静。
“他们曾是旧王族的刀。”
姜星眠心里一沉。
又是旧王族。
所有东西都绕不开这几个字。
谢无咎起身,黑色西装在冷光下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优雅。
“跟我走。”
姜星眠看向他。
“去哪?”
“让你看一些东西。”
陆沉舟皱眉。
“她现在不能离开基地。”
谢无咎抬眼。
“陆沉舟,你阻止不了我。”
银蓝枪口瞬间抬起。
黑紫星纹也在谢无咎脚下亮起。
空气里火药味骤浓。
姜星眠闭了闭眼。
“又来?”
两个男人同时看她。
她站起来。
“我去。”
陆沉舟脸色沉下。
“姜星眠。”
她看着他。
“我说过,从现在开始,我自己查。”
沈知白低声:
“至少带上医疗监测。”
姜星眠看了他一眼。
沈知白立刻补充:
“你可以拒绝。”
她沉默片刻。
“给我。”
沈知白将一枚银白色贴片放到桌上。
姜星眠自己拿起来,贴在手腕内侧。
沈知白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在知道真相后,主动接受他的东西。
虽然不是信任。
只是权衡。
但对沈知白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呼吸轻了一瞬。
谢无咎带姜星眠去的地方,是谢氏私人收藏馆。
那是一栋藏在江城老城区深处的黑色建筑。
外面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美术馆,进去后却别有洞天。
整座地下收藏馆都笼罩在黑紫色星光里。
墙壁上挂着古老星图。
玻璃柜里陈列着不属于现代文明的器物。
碎裂的银冠、黑曜石权杖、刻满星纹的残刃,还有一套像是王族礼服的深蓝长裙。
姜星眠走在其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不认识这些东西。
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却像被它们唤醒了一点点。
谢无咎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独立展柜。
展柜中放着一卷泛黄的古老羊皮纸。
纸面并不完整,边缘像被火烧过,黑紫色纹路在其上缓缓流动。
谢无咎打开展柜。
羊皮纸在他指尖自动展开。
“这是三千年前的婚书。”
姜星眠看着他。
“你确定现在说这种话,不会让我更想报警?”
谢无咎没有笑。
他只是将婚书推到她面前。
“自己看。”
姜星眠低头。
婚书上大部分文字她不认识。
可奇怪的是,当她看向那些文字时,它们像活了一样,在她脑海里自动变成她能理解的意思。
【旧王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星海王庭立约。】
【王女星眠,与无咎氏继承人谢无咎,缔结星约。】
【星门为证,深空为盟。】
姜星眠的视线停在“王女星眠”四个字上。
她指尖一冷。
星眠。
不是姜星眠。
只是星眠。
像一个更久远、更陌生,却也更接近源头的名字。
谢无咎站在她身旁,声音很低:
“你从前不姓姜。”
姜星眠没有抬头。
“那我姓什么?”
谢无咎沉默一瞬。
“你没有姓。”
“王女不需要姓。”
姜星眠笑了。
“真高贵。”
“也真不把人当人。”
谢无咎看着她。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姜星眠抬起头。
“那我以前怎么说?”
谢无咎眼神深了。
“你说,王座是责任。”
姜星眠看着他,忽然问:
“那你爱的是现在的我,还是以前那个会说王座是责任的人?”
谢无咎没有回答。
姜星眠心里那点冷意更深。
看。
又是这样。
每个人都说和她有关。
每个人都说认识她。
可他们认识的,似乎都不是现在的姜星眠。
陆沉舟认识十八年前的遗落者。
沈知白认识七岁手术台上的病人。
祁野认识清除令上的目标。
谢无咎认识三千年前的王女。
可她呢?
她只是林晚棠养大的姜星眠。
她喜欢吃小区门口的烤冷面,不爱喝太甜的奶茶,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生日愿望是妈妈早点回家。
这些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
谢无咎忽然抬手,指尖落在婚书末端。
黑紫色火焰顺着羊皮纸燃起。
不是烧毁,而是唤醒。
一幅画面浮现在半空。
姜星眠看见一座悬浮在星海里的王城。
看见无数人跪在白银长阶下。
看见一个少女穿着深蓝王裙,站在王座前。
少女转过身。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更冷,更高,也更孤独。
她身旁站着年轻些的谢无咎。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样深不可测,眉眼间甚至有一点少年般的执拗。
他说:
“星眠,你答应过我。”
少女看着他,声音平静:
“我答应嫁给你。”
“但我没答应,把深空交给你。”
画面骤然破碎。
姜星眠后退一步,心跳乱了。
谢无咎眼神微痛。
“你想起来了?”
姜星眠抬眼看他。
“没有。”
“只是看见了。”
她顿了顿。
“而且那段记忆里,我好像也不怎么信你。”
谢无咎脸色一白。
姜星眠不再看他。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婚书忽然自己燃起更猛烈的黑紫火焰。
火焰中浮现一句新的文字。
【王女归位,旧国复生。】
整个收藏馆开始震动。
一件件旧王族遗物同时亮起。
像在欢迎她。
也像在逼她。
谢无咎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出现的不只是爱。
还有狂热。
还有等待三千年的野心。
姜星眠看懂了。
她轻声问:
“谢无咎。”
“你要我回来,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旧国?”
谢无咎喉结微动。
很久后,他低声道:
“有区别吗?”
姜星眠笑了。
这一次是真觉得荒唐。
“当然有。”
“如果你要的是我,我可以拒绝。”
“如果你要的是旧国——”
她抬眼,眼底冷得像星光。
“那你比姜家还恶心。”
谢无咎脸色骤白。
收藏馆大门轰然打开。
陆沉舟、沈知白和祁野赶到。
祁野一进门就骂:
“谢无咎,你这地方怎么跟邪教现场一样?”
陆沉舟目光扫过燃烧的婚书,脸色沉下。
沈知白第一时间看姜星眠的心率。
“星眠,离婚书远一点。”
姜星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句“旧国复生”。
忽然,她明白了一件事。
四个男人里,谢无咎也许最诚实。
他从一开始就说他来接她履行婚约。
可他没有说,婚约背后是一整个旧王朝的坟墓。
而那座坟墓,正等着她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