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太平宫·晨】
刘榴九个月大的时候,开始爬了。
最先发现的是小莲。那天早晨她端了铜盆进来,把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叠被子。叠了两下,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她猛地回头,看见刘榴正从暖榻上翻下来,两只小胖手撑着地毯,撅着屁股,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然后她蹬了一下腿,往前挪了半寸。
小莲尖叫了一声:“小姐!小姐!小公主会爬了!”
朱舜华从里间跑出来的时候,刘榴已经爬到了地毯正中央。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衣裳,像一团会动的棉花,两只手交替着往前够,屁股一拱一拱的,样子又笨拙又认真。她看见母亲跑出来,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朱舜华蹲下来,朝她伸出手。
刘榴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前方——地毯那头放着她最喜欢的布老虎,正歪着脑袋躺在那儿等着她。她没有理母亲的手,继续往前爬。爬两步,停下来,喘口气,再爬两步。整个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小手掌拍在地毯上的闷响和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的、给自己鼓劲的咿呀声。
她爬到布老虎面前,伸手把它攥住,然后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毯上,把布老虎举到眼前,满意地咿呀了一声。像在说:我拿到了。
朱舜华蹲在原地看了全程。然后她站起来,扭头冲外头喊了一声:“小莲,去告诉陛下——他女儿会爬了。”
小莲应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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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太平宫·午后】
刘彻来时,刘榴正趴在地毯上练习她的新技能。她今天比早晨爬得更远了,从暖榻边一直爬到了窗下,中间歇了三次,但每次歇完都继续往前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榴儿,到父皇这儿来。”
刘榴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窗台上有只蝴蝶正在扑扇翅膀。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掉转方向,朝蝴蝶爬了过去。
刘彻的手悬在半空中。朱舜华坐在旁边,咬着嘴唇忍笑。
“她最近对蝴蝶比较感兴趣。”她说,“你下次来的时候带只蝴蝶。”
他没有收回手,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哨,放在掌心里轻轻吹了一下。声音清亮,像一只小鸟在叫。刘榴的注意力被拽了回来,她盯着那只木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他爬过来。爬到他面前,伸手去够那只哨子。他收了手,把她从地毯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你赢了。”他对着女儿说。
刘榴把那支木哨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嘴里塞。他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这个不能吃。”
她看了他一眼,把哨子放下了。然后她趴在他肩头,朝朱舜华伸出了手,小胖手一张一合地够。朱舜华走过去,被女儿攥住了手指,刘榴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啃了一口,又放开,咿咿呀呀地说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话。
“她在说什么?”刘彻问。
“大概在说‘你俩都在,挺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被女儿啃了手指还笑得一脸满足的朱舜华,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比去年那个夏天更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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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未央宫·太医院】
刘榴会爬之后的第三天,朱舜华吐了。
那天早晨她照例喝了灵泉水煮的汤,刚喝了两口就放下碗,扶着桌子干呕起来。小莲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坐下,又端了温水来漱口。她摆摆手说没事,可这一吐就是一上午,到了中午连枣泥糕的味道都闻不了,一闻就犯恶心。
小莲急了,跑去请了太医。太医来了,诊了脉,又诊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恭喜昭仪,是喜脉。”
朱舜华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刘榴才九个月大,她还没从上次的生育里完全恢复。可灵泉水滋养着她的身体,让一切来得比寻常人更快、更稳。
“……几个?”她问。
太医犹豫了一下,又诊了一遍,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昭仪,脉象……似乎是双胎。”
小莲在旁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朱舜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是男是女?”
“月份尚浅,还诊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让太医退下了。暖阁里只剩下她和小莲两个人。小莲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小姐,双胎!两个!”
“嗯。”她应了一声,低下头,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上。这里又有一个小东西——不,是两个小东西——正在长大。灵泉水大概已经在她们体内扎了根,正安静地等着破土而出。
“先别告诉他。”她说。
“为什么?”
“我想自己告诉他。”她抬头看了小莲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今晚来的时候,我亲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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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太平宫·入夜】
刘彻来的时候,刘榴已经睡了。小摇床被搬到了暖阁的里间,她裹着薄薄的夏被,呼吸均匀。朱舜华坐在外间的窗边,面前放着一碗汤——是她自己炖的,加了灵泉水的那种。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榴儿怎么样?”
“爬得比昨天远了。从榻边爬到了门口,中间没歇。”
“她越来越快了。”
“嗯。”她端起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转过来看着他,“我有件事跟你说。”
他看着她,没有催。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起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夏衣传到她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的眼睛。
“又有了?”
“嗯。”
“几个月了?”
“太医说两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了一句:“几个?”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两个。”
他的手在她小腹上顿住了。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没有开玩笑。她点了点头。他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里什么都看不出来,和九个月前刘榴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但那里此刻装着两个孩子。
“两个。”他重复了一遍。
“双胎。”
他没有说话。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发顶,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她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朕又要当爹了。”
“嗯。”
“这次是两个。”
“嗯。”
他在她发顶蹭了一下,像刘榴平时蹭他掌心那样。她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伸手回抱住他的腰。窗外夏夜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太平宫里石榴花将谢未谢的香气。里间的小摇床里,刘榴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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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东宫·次日】
刘髆第二天傍晚才知道消息。他放学回来,跑进太平宫,看见母妃正坐在窗边喝汤——又是那碗带着清甜味的汤。他放下竹简,凑过去:“母妃,你昨天吐了?”
“你听谁说的?”
“东宫的人都在说。说太医去了太平宫。”
她放下碗,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来,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髆儿,你要有两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头看她。“两个?”
“嗯,太医说是双胎。”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榴儿还是我妹妹吗?”
朱舜华被他问得笑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榴儿永远是你妹妹。她只是多了两个弟弟或者妹妹。你以后要教三个孩子念诗了。”
刘髆低头看了看母妃的肚子,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他今天在东宫抄的《诗经》。“那我先教他们《桃夭》。”他展开竹简,对着母妃的肚子念了起来。念到一半,里间的刘榴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刘髆抬头看了看妹妹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母妃的肚子,然后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们快点出来。哥哥先教你们念诗。”
朱舜华靠在窗边,看着面前这个六岁半的小男孩对着她的肚子念诗,里间还有一个九个月大的小东西在咿呀附和——她忽然觉得,这座太平宫,很快就要装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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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坐标:汉武帝元鼎八年夏·未央宫·宣室殿·深夜】
那天晚上,刘彻坐在宣室殿的灯下,面前摊着北境送来的军报。他看了一半,忽然放下,对旁边的小黄门说了一句:“去太平宫看看,昭仪睡了吗?”
小黄门回来禀报:“昭仪已经歇下了。小公主也睡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章。但批了两行,又停下来,望向太平宫的方向。那座宫里的灯火已经灭了。但他知道,那间暖阁里睡着三个人——不,现在是四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还有两个还没出场的。他把朱笔搁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覆在她小腹上的那只手,还留着一点温热的余触。两个。他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都见过,可这一刻坐在灯下,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很满很满。
他吹熄了灯,起身往太平宫的方向走去。月色铺满了未央宫的石板路,夏夜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石榴花和灵泉水的清甜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向一个他四十七岁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拥有的东西。
他推开门的时候,朱舜华没有醒。他走到床边,轻轻躺下来,伸手环住她的腰。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来了。”
“嗯。”
“榴儿今天爬到了门口。”
“朕知道。”
“髆儿说明天教他们念诗。”
“好。”
她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又睡过去了。他低头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又侧过头看了一眼里间小摇床里那个蜷成一团的小东西,然后闭上眼,把脸埋进她发间,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太平宫的窗外,夏夜正深。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只剩这座宫殿里一家人的呼吸,轻而均匀地落在这个安静的、等待更多生命降临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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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天幕那一头,那些注视着这一切的人,这一次都带着笑意。
朱元璋站在明孝陵前,听见太医那句“双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两个。她倒是能生。”
马皇后笑着拍了他一下:“人家生几个你也管。”
“不管。”他哼了一声,“就是觉得那丫头挺能扛。”
朱棣站在永乐宫幻象中,侧过头对徐皇后说了一句:“又是双胎。她和刘彻倒是热闹。”
徐皇后轻声道:“嗯。太平宫快装不下了。”
叶罗丽仙境中,灵犀之力的光温和地跳跃着,那棵老桃树正在结新的青果。田野间,百姓们已经听说了消息。有人蹲在念彻书坊门口,对着老兵说:“东家又有了。听说这次是两个。”
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卷还没抄完的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就再抄一卷《桃夭》吧汉武帝元鼎八年夏·长安城·太平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