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那么像个女人?

星屑坠落。

那些细碎的、锋利的湛蓝色光尘从鬼面王身上剥离，一片一片地飘散在雨夜中，像是无数只濒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飞行。

鬼面王庞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布满全身的星痕裂纹不断蔓延、加深，从躯干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颅，每一道裂痕都在往外渗出稀薄的灰黑色雾气。

它的嘴张着。猩红的长舌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光，像烛火在风中最后的摇曳。

然后鬼面王轰然倒地。

尘土和雨水被砸得四溅开来，巨大的身躯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亓官暮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它的躯体还在抽搐，四肢无意识地蜷缩、伸展，但那些星痕已经蔓延到了它的核心——灰色的雾气从裂缝中大量涌出，像被戳破的气囊，迅速消散在雨中。

三秒钟后。它不动了。

雨还在下。风声依然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拍打着两侧建筑的墙壁。

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空气中的腥臭味正在被雨水冲淡，战场上的对峙、紧绷、濒临死亡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样缓缓退去。

亓官暮站在街道中央，蓝白色的长发在风雨中缓缓飘动，衣摆猎猎作响。

她的眼睛依然是那种冰蓝色的、盛满星图的淡漠色泽，瞳孔深处水瓶座的图腾还在缓缓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收拢、沉淀，重新归于沉寂。

然后她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细微的晃动——肩膀微微塌了一瞬，膝盖轻轻弯了一下。

像是支撑她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林七夜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本来正单膝跪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身上满是雨水和血污，肩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亓官暮的身形在雨中晃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少年的锋芒和疏离尽数消融——他这才注意到。

她的五官在星光的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太多，下颌的轮廓没那么硬朗了，眉眼的线条也变得清晰而纤细。

蓝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分明是个少女的轮廓。

她在看他，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字句之间浸着浓重的疲惫：

"……林七夜，你……下次能不能……别挑这种天气……搞事情……"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冰蓝色光芒骤然熄灭了。

蓝白色的长发在那一瞬间褪去光泽，从发尾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回黑色，垂落。

瞳孔变回了深棕色，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前倒了下去。

"亓官暮——"

林七夜猛地撑起身体冲过去，膝盖在碎沥青上磕了一下，但他没有停，在她落地前的最后一秒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把她半揽半拉地接住，结果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直接靠进了他怀里。

她的脸垂在他肩膀上，呼吸浅而急促，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七夜低头看了她一眼，雨水顺着她紧闭的眼睫往下淌，嘴唇发白，脸色苍白得像纸。

那只流苏耳饰还挂在她的耳垂上，微微晃荡，折射出路灯昏黄的光。

"……亓官暮。"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

赵空城还站在鬼面王的尸体旁边，手里握着那枚纹章，银针还嵌在他的手腕内侧，暗红色的微光已经消散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庞大的、不再动弹的躯体，沉默了很久。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把他脸上的血迹冲淡成浅粉色，顺着下颌滴落。

然后赵空城笑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在控制什么情绪。

"……操。"他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死了。"

他松开握刀的手。

那把卷了刃的直刀从掌心滑落，刀尖插进碎沥青里，刀身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膝盖一弯，整个人朝后倒去，重重地坐在了积水的地面上。

他仰面坐在雨中，帽子已经掉了，头发被雨水黏在额头上，身上到处都是伤，但他没有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暗沉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角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也不去擦，就这么坐在那里，像一座终于卸下了全部重量的石碑。

林七夜抱着亓官暮，站在雨中，左右看了一眼。

左边，赵空城坐在积水里喘气；怀里，亓官暮昏迷不醒。

空气安静下来之后，只有雨声和风声，远处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几盏橙黄色的灯光，像一颗颗遥远而温暖的星星。

"……能先来个人——"林七夜开口，声音被雨水打得断断续续的，"打个120吗？"

赵空城抬起手臂，手背搭在眼睛上，挡住雨水，声音闷闷的：

"纹章……有定位。三分钟。"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没头没尾地补了一句，"……刚刚他怎么那么像个女人?!"

林七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湿透的短发贴在她额头上，长长的睫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呼吸浅得像不存在。

她的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

他沉默了片刻，把她的姿势调了调，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点。

雨还在下，赵空城坐在积水里仰头望天，林七夜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女站在街道中央，四周是碎裂的沥青、卷刃的刀、庞大的怪物尸体，还有逐渐远去的风声。

他思考了一下赵空城的话……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红了耳朵。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雨幕尽头亮起的那一盏正在接近的车灯，轻轻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冷雨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卷散了。

这一夜，终于结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