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结束后整个人浑身浸着一层潮湿水汽,一路跟着人流慢慢下山,耳边全是方才演练的复盘闲谈。
“刚才那团压缩雷电真出乎我意料,连李昕楷的屏障都震得晃了晃。”
“可你看他俩对战的时候,半分往日情分都瞧不见,跟陌生对手没两样。”
“小金方才跟李昕楷聊了许久,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神色都沉得厉害。”
朵朵挽着星星走在前头,频频回头等我,等我追上步子才轻声开口。
“今天多亏你的水雾牵制,我们小队才能赢,晚上我想邀你一同去面馆吃晚饭,那家老板待人很好,之前你常去打工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心底提不起半点外出走动的兴致。面馆、送外卖、夜晚撞见蒙面劫匪,全是这具身体藏好的回忆,光是听着字眼,皮囊都会泛起一阵惶然。
“我想早点回屋子待着。”
朵朵见我意兴阑珊,没有勉强,只塞给我一小包干紫薯干,是从前李昕时常拿给原主的零嘴。
“那你路上小心,赤焰龙王输了对抗,指不定在哪蹲人找不痛快,有事明天到教室同我说。”
姐妹二人转身往另一侧街巷走去,我独自拐进通往自家巷子的小路,晚风卷着海岛独有的湿冷贴在身上,头顶粉毛依旧乱糟糟支棱,路过的零星行人投来打量目光,细碎议论擦着耳边飘过去。
没人主动上前搭话,也不会再有一道金色身影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护着。
走到屋门前推开门,空荡荡的房间扑面而来一股冷清气息,木桌一角还摆着前些日子没收拾干净的卡牌碎屑,桌底那盒秋刀鱼便当我一直忘了丢弃,此刻盒盖敞着,早已凉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腥味缠在空气里。
我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木饭盒边缘,脑海里不受控制翻涌画面。狭小屋内灯火温软,金发少年安静坐在对面,看着我埋头大口吃鱼,眼底盛满柔和,连递纸巾的动作都细致妥帖。
那些温存不属于我,只是寄居在这副躯壳里的一段旧梦,如今只剩一盒冷掉的鱼肉,连温度都留不住。
我伸手将饭盒推到角落,不想再盯着它心绪纷乱,掌心无意识浮起一缕淡蓝水雾,细碎雷光在指尖轻轻噼啪,一不小心擦到桌边木凳,瞬间灼出一小块焦黑印记。
我慌忙收敛特能,看着那处黑痕微微失神。这股力量我始终操控不好,如同我始终融不进这里的人生,头发、特能、积攒的卡牌、旁人牵挂的少年,所有一切都是借来的,我永远是个局外人。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街巷灯火逐一点亮,远处传来住户做饭的碗筷碰撞声、少年结伴说笑的吵闹声,热闹全都隔在一扇木门之外,屋内只剩我一人,安静得能听见海风穿过窗缝的轻响。
我从布袋翻出朵朵给的紫薯干,拆开包装咬了一小块,甜软的滋味落在舌尖,又勾起一段零碎记忆。往日黄昏,李昕楷总会揣着一袋紫薯干来寻我,坐在地板上同我闲聊琐事,那时屋子门还被雷电炸毁,我们挤在一处凑活度日。
心口漫开一层淡淡的空落,是原主深藏的期盼,我体会得到这份落空,却无法真正为之难过。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缓慢停在我家门边,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凝起一层水雾防备。脚步声停留片刻,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片刻后便缓缓走远,消失在巷尾深处。
我走到窗边微微掀开布帘往外看,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随风滚动的碎纸片,那道金色身影早已不见踪迹。想来是李昕楷路过,或许只是下意识停下脚步,却没有推门进来的理由,如今我们之间隔着两具互换的躯体,连寻常探望都成了多余。
想起白天演练结束后小金同他交谈的模样,灰发少年怀里齿轮不停转动,一遍遍吐出平衡二字,想来是同他讲明灵魂错位的真相。可即便知晓一切又能如何,被困在不属于自己的皮囊里,眼前人顶着熟悉的模样,内里灵魂早已更换,多说无益,反倒徒增尴尬。
我重新拉上窗帘,回身靠在冰冷墙面,低头望着自己泛着淡蓝微光的手掌。从前我活在火光高台,满心只有兄长屠戮亲人的恨意,从未体会过这般细碎、柔软的人间暖意;如今拥有了承载这份温暖的躯体,却弄丢了能承接温暖的灵魂。
抽屉里成堆蓝紫卡牌静静堆叠,那一份渴求金卡的执念鲜活浓烈,桌角残留的鱼香挥之不去,藏着一段无人接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