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抗与低语

次日清晨进班，所有人嘴里都绕着混编对抗的事，前后桌互相打听分组名单，说话声一层叠一层压满教室。

“听说这次分组是桃老师随机抽，我可不想跟赤焰龙王一组，他的言灵太任性，搞不好连自己人都误伤。”

“要是能分到李昕楷边上就稳了，他外出侦查过无数次，应对重甲人偶的手段没人比他熟。”

“B班小金基本单独成半队，没人敢跟他搭伴，一打起对抗就只顾着摆弄齿轮，嘴里不停念叨平衡，完全不配合旁人。”

朵朵刚坐到我前面，就转过身递来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纸上是她提前画好的配合路线。

“我跟我姐分到一队，等下抽签若是有幸和你同组，你只管铺开大面积水雾遮挡视线，我藤蔓会缠死冲过来的模拟敌人，不用你近身缠斗。”

我指尖轻轻搭在纸面，心里清楚这套战术是原主和朵朵磨合了无数次的默契，于我来说却格外生疏。我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不自觉飘向第三排。

李昕楷安静坐在位置上翻看任务简报，周遭几个女生围着他询问侦查细节，他应答分寸得体，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紫眸却半点温度都无，自始至终没有往后排瞟过一次。

没过多久桃老师拿着分组名册走上讲台，挨个念名字划分小队。我和朵朵、星星分在同一支队伍，巧合的是李昕楷、红毛、小金恰好是对面的对手组。

朵朵听见名单瞬间皱起眉，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这下麻烦了，对面全是难缠的人，赤焰龙王言灵压制，李昕楷攻防兼备，小金的齿轮还能吸走我们的兵器。”

我垂眸捻起掌心一缕淡蓝水雾，细碎雷光微弱闪烁，只淡淡回了句“尽力就好”。厮杀对峙于我早已麻木，高台之上的血色还刻在记忆深处，这点学院模拟演练掀不起我半分波澜，只有这具皮囊隐隐生出紧张忐忑，攥得我指尖微微发僵。

演练哨声吹响，所有人奔赴后山场地，两队隔着一片浅滩对立站好。红毛一看见我，立刻扬声嘲讽：“蘑菇头等下别放水雾迷自家眼睛，拖累全队扣分可就丢人了。”

我懒得回应，只是默默站在队伍侧后方，随时准备催动水汽。哨声二次落下，对抗正式开启，红毛率先开口动用特能，一句“行动迟缓”飘过来，我们这边好几人动作骤然滞涩。

朵朵立刻催生出成片藤蔓向前缠绕阻拦，星星同步从侧面包抄牵制敌人，我抬手铺展开厚重蓝雾，整片浅滩瞬间被冰凉水汽笼罩，遮住对面人偶与对手的身形。

藏在雾里的雷光隐隐窜动，我刻意控制力道，只瞄准模拟重甲人偶的关节处。视线透过朦胧水雾，清晰捕捉到李昕楷的身影，他动作利落避开藤蔓牵制，抬手挥出一道淡色屏障隔开我的雷电，脚步稳稳朝我这边逼近。

旁人看见这一幕纷纷惊呼，场边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昕楷居然直冲着她去了，以前实战训练他只会护着她，怎么现在反倒主动拦截？”

“怕不是当真生分了，完全不留半点情面。”

水雾被他的屏障割裂开一道缝隙，我们两人面对面站在浅水中央，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他紫眸平静无波，语气纯粹是对战时的客观提醒，没有半分私人温柔：“水雾分散太开，很容易被敌方找准空隙突破。”

皮囊心底翻涌起一阵酸涩，那些从前他挡在我身前、替我扛下所有攻击的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如今却立场相对，各司其队，只剩对战时冰冷的提点。我收拢大半水汽，低声作答：“我会调整范围。”

话音未落，身侧传来金属持续摩擦的咔嗒声响，小金抱着齿轮缓步走入水雾之中，齿轮在他掌心飞速旋转，空气中漫开一层淡淡的金属吸力，我们手中木制兵器纷纷不受控制往他方向偏移。他擦过我们两人身侧，嘴唇微微开合，细弱的平衡二字顺着水汽飘进耳朵，像是点破我们两人错位灵魂的隐秘低语。

李昕楷闻声侧头看了小金一眼，没再多同我交谈，转身绕开水雾去阻拦朵朵的藤蔓。

我独自立在浅水里，周遭雾气慢慢淡去，红毛的言灵还在持续干扰我方行动，星星已经被齿轮吸力牵制住难以脱身。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水汽压缩聚拢，裹挟密集雷光朝对面人偶的铠甲缝隙轰去，几道闷响炸开，模拟重甲应声碎裂大半。

场边桃老师吹哨叫停，本次对抗判定我们小队略占上风。

解散休整时朵朵快步跑到我身边，抬手擦了擦我额角沾到的水雾，满心欣喜：“刚刚那招压缩雷电太厉害了，连李昕楷都愣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李昕楷正站在远处同小金交谈，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小金怀里齿轮转个不停，反复同他说着什么，李昕楷安静聆听，偶尔轻轻点头，紫眸偶尔会朝我这边短暂扫过，却毫无停留，转瞬移开视线。

红毛垂头丧气走过来，依旧不忘放狠话：“下次再对战我绝对不会输给你。”我没接话，只是收回掌心残余的电光，任由水汽随风消散。

夕阳顺着山林缝隙落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朵朵拉着她姐姐先行一步离开场地，只剩我独自缓步走在后山小道。途经小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抬眼直直看向我这头炸开的粉色短发，低声吐出一句：错位，失衡。

短短两个词，精准戳中所有症结，说完便抱着齿轮继续往前走，金属摩擦声慢慢远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转头望向学院教学楼的方向，那道金色身影早已消失在楼道拐角。

一场对抗演练，我们隔着水雾兵刃相向，近在咫尺，灵魂却隔着两道残破躯体遥遥相隔，哪怕并肩站在同一片浅滩，也终究认不出彼此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