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牌与便当

一夜的雨把街巷泡得潮乎乎，墙根下积了浅浅一滩滩水，踩上去鞋面瞬间浸凉。我扶着墙慢慢挪回学院，头顶粉色短发沾了漫天水汽，偏生半点不浸湿发根，依旧乱糟糟冲天支棱，远远走在路上，一路都落着旁人打量、嗤笑的目光。

“看，蘑菇头来了，昨天一整天翘课。”

“听说李昕楷昨天特意绕去她家送钥匙，结果两人在路上一句话没说拢。”

“之前城外任务他俩一同撞见市长出事，怕是都撞邪了，好好的两个人变得生分。”

细碎议论顺着海风飘进耳朵，我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拢起一层淡蓝水雾攥在手心，丝丝细碎雷光轻轻噼啪响。这些话语里藏着的惊惧、委屈、羁绊全是这具身体的，于我而言只是旁人的旧事，心里空荡荡掀不起半分波澜。

走进教室时早读铃还没响，朵朵早早坐在前排回头等我，一见我进门，连忙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自己身后的空位。我一瘸一拐穿过桌椅缝隙，沿途好几只手偷偷伸过来想扯我头顶炸起的头发，我下意识侧身躲开，掌心水雾微微翻涌，吓得那几个人慌忙收回手。

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我伸手拉开课桌抽屉，一沓花花绿绿的拆拆乐卡牌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大半是蓝卡，十几张边角抚平的紫卡压在最上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光滑卡面，一股浓烈的酸涩执念猛地冲上心口——省吃俭用攒卡、一遍遍抽包落空、看见旁人握着金卡眼红落泪，情绪刻在这副皮囊骨血里，我只能旁观，半点体会不到那份执念。

“昨天我怕红毛他们乱撕你的卡，全都替你收好了。”朵朵转过身，小声跟我搭话，指尖递来一把磨光滑的木梳，“趁着早读没人，梳一梳头发吧，等下赤焰龙王来了又要拿你头发取笑。”

我接过木梳往发丝里一插，打结的发根扯得头皮微微发疼，心底骤然涌上来无数次被人撕扯头发、蛇缠满头、大把粉发落在地面的委屈。我顿住动作，把木梳轻轻推回她手边。

“梳了也会炸，不用麻烦。”

朵朵眼底掠过一点失落，没再多劝，从口袋摸出一张崭新紫卡塞到我桌角。

“今早路过小摊顺手买的，你一直想要金卡，多攒几张紫卡总能抽中。”

我看着那张卡，轻轻推了回去。那些渴求不属于我，没必要收下旁人的心意。朵朵沉默收回卡牌，转头翻开课本，不再同我搭话。

我顺着教室过道往前望，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荡荡，桌面只摆着一本厚厚的任务卷宗，封皮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污。往日这个点，那道金色身影早就坐在这里，时不时回头往最后一排望。可今天座位空着，心里也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谁的失落。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特能理论文字，弯弯曲曲像缠绕的藤蔓，我盯着看不了片刻就眼晕，干脆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楼下走廊走过一队B班学生，最前头灰发少年怀里死死抱着一枚金属齿轮，步子慢悠悠，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念着两个字：平衡。

是小金，当初在病房里告诉我们灵魂互换真相的人。我隔着两层玻璃窗远远望着他，他像是察觉到楼上的视线，微微抬眼朝我这扇窗户看过来，目光淡淡，没有多余情绪，抱着齿轮慢慢走远。

早读课过半，教室后门传来脚步声，金发散着细碎柔光的少年走了进来，是李昕楷。他径直走到第三排坐下，拿出卷宗低头翻看，从头到尾没有往最后一排偏过半分目光，紫眸沉静无波，往日里藏着的温柔暖意半点不见。

周围女生三三两两悄悄侧头偷看他，低声议论上次外出侦查任务的经过，他偶尔抬眼温和应答，唇角挂着浅浅笑意，可那双紫眸深处一片冰凉，疏离得如同隔着一层水雾。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抽屉里成堆的卡牌，指尖摩挲蓝卡纹路，脑海里闪过一段模糊温热的碎片：狭小木屋，木盘盛着煎得喷香的秋刀鱼，我埋着头狼吞虎咽，对面金发少年安静坐着，眼底盛满笑意。画面一晃而过，抓不住半分温度。

一上午的理论课熬得人昏沉，好不容易等到午休，全班人三三两两往天台、花园涌去，各自拎着自家准备的便当。朵朵起身前悄悄往我桌洞里塞了一盒温热饭团，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去找我姐星星，你记得把饭团吃了，别空腹。”说完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教室很快空旷下来，只剩零星几个人趴在桌上休息。我拆开饭团的油纸，软糯米香漫开，小口咬着，视线无意识落在教室门口。

一道金色身影停在门边，李昕楷端着一只木质便当盒，缓步朝我这边走来。

他站在我的课桌旁，紫眸安静落在我炸开的粉色短发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没有半分从前熟稔的暖意。我握着饭团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两人安静僵持片刻，他将便当轻轻放在我的桌角，盒盖掀开，煎得金黄的秋刀鱼铺在里面，配菜切得整齐，热气还没散尽，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吃吧。”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对陌生人说话。

心口猛地一涩，那些被河水救起、炸坏家门蹭饭、夜晚背着我躲开劫匪的细碎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全是这具身体独有的回忆，我顶着这副皮囊，却没有半分与之匹配的欢喜与亲近。我抬眼看向他，小声发问：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李昕楷垂眸扫过桌面成堆的卡牌，又看了看我茫然的碧色眼眸，沉默许久，只淡淡落下一句：“好好吃饭。”

话音刚落，他转身径直走出教室，没有片刻停留，金色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我低头看着桌角香气四溢的秋刀鱼便当，一手捏着凉透的饭团，一手伸进抽屉抚过一沓紫蓝卡牌。旁人的执念、旁人的温暖、旁人藏在心底的依赖，全都积压在我身上。

我拥有她所有的痕迹，却独独弄丢了她全部的记忆；眼前少年记得所有过往温柔，灵魂错位之下，只剩难以靠近的陌生。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抽屉里的卡牌，纸片碰撞发出细碎轻响。海岛午后潮湿的风裹着淡淡的鱼香，漫满整间空旷教室，只剩我一人，对着两份不属于自己的吃食，静静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