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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发与冷饭

未闻花时

脚腕一崴的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我撑不住地面直直摔下去,下一秒就被一双手稳稳架住胳膊。

是朵朵,黑发黑眸,温温柔柔的模样,我看着她,心底半点熟悉的滋味都生不出来。这具炸开粉色短发的身子是别人的,里面装着的是我——原本那个坠下高台、亲眼看见兄长屠戮父母的黑发姑娘邓爽。

“慢点慢点,还好昕楷带了你家钥匙,我们等你一下午了,一整天没来学校,我心都悬着。”

朵朵半拖半扶着我慢慢起身,我的碧色眼眸茫然扫过身侧金发少年李昕楷,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紫眸淡淡的,没有从前自述里写的那种软乎乎笑意,疏离得像路人。

我动了动脚,脚踝钻心地疼,整个人大半重量都靠在朵朵身上,一步一挪往门外走。

身后家门敞着,是方才我摔坐在地时门自动弹开的,屋子里堆满不属于我的痕迹:一抽屉花花绿绿的拆拆乐卡片、一口常年炖秋刀鱼的小铁锅、沾着水汽与雷电焦痕的窗台。这些东西全是另一个女孩的人生,和我无关。

朵朵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学院里的琐事,指尖牢牢扣住我的胳膊,生怕我再栽倒。

“前几天实战课你缺席,赤焰龙王到处散播闲话,说你故意躲着他,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妹妹都拉不住。你攒的紫卡我全都收好在课桌抽屉,红毛那群人最爱乱撕别人的卡,我特意压在书本底下藏好了。”

我垂着眼,一句也接不上。

金卡、秋刀鱼、河神大人、被人推下河、被蛇缠满头……这些细碎又浓烈的情绪一股脑往脑子里钻,可那都不是我的记忆。我只是借了这副粉发躯体,皮囊底下藏着满家覆灭的恨意,和这里平和又琐碎的校园日子格格不入。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蓬松炸起的粉色短发,指尖一碰到,心底无端生出一阵抵触。这头发天生就不该属于我,我本该是顺直黑发,站在高台之上质问兄长。

“怎么一直摸头发?是不是上次红毛扯掉你一大撮之后,头皮还疼?”朵朵停下脚步,伸手想撩开我额前碎发,我下意识微微偏头躲开。

“……记不清了。”我声音轻得像风,碧色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

朵朵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扶着我慢慢挪出巷子。李昕楷原本跟在我们身后,走着走着,脚步声忽然淡了,等我下意识回头去看,巷口早已没了那道金色身影。

“奇怪,昕楷怎么走了?”朵朵皱了皱眉,语气满是不解,“他最近真的太反常了,从前下课第一时间就往最后一排跑,给你带亲手做的便当,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总会站出来护着,现在反倒刻意避开你,跟他搭话也只淡淡应一句,眼底一点暖意都没有。”

我望着空荡荡的巷尾,脑海里勉强拼凑出方才那抹金发。温柔、会做饭、两次下河救人、在劫匪手里背着她逃跑,这些都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羁绊,于我而言,只是一段陌生的故事。

我轻轻点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路沉默,海风卷着海岛独有的腥咸潮气打在身上,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云压得很低,眼看就要落雨。朵朵扶着我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小屋,随手带上虚掩的木门。

“你先坐在木椅上歇着,我去倒杯温水给你。”

我独自坐在原地,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房间。墙角堆着泛黄课本,桌角磨破的布袋里装满蓝紫卡牌,窗边铁锅还残留着鱼腥味。一切都充满烟火气,却没有一处能让我心安。

我摊开自己的手掌,一缕淡蓝色水雾无声浮在指尖,冰凉湿润,稍一收拢,细碎雷光噼啪作响,木窗台瞬间灼出一小块焦黑。

这股力量是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控水、引雷,是特能者用来奔赴战场厮杀的本事。可我从前从未拥有过这种能力,只会困在高台之上,眼睁睁看着家毁人亡。

朵朵端来温水递到我手里,温热的杯壁稍微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

“医生说你只是思虑太重,别总闷在家里,有空我带你去后山草地,那里花开得很好,散散心总归舒服些。”

我捧着水杯小声道谢,指尖微微蜷缩。

“等下我就要回家了,我姐星星还在等我,桌上留了两个冷馒头,晚上凑合填填肚子,别饿着自己。”朵朵收拾好随身布袋,临走前再三叮嘱,推开房门离开。

房门合上,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远处街道行人模糊交谈、窗棂被风吹得吱呀摇晃,所有细碎声响全部裹住我一个人。

我挪到桌边拿起发硬的馒头,咬下一口,干涩得卡在喉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碎片:温热秋刀鱼铺满木盒,有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着另一个女孩狼吞虎咽。

画面一闪而逝,我分不清那是躯体原主的回忆,还是幻境。

我放下馒头,一瘸一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挟细雨落在头顶粉色短发上,发丝沾了水汽,却半点不浸湿发根,依旧顽固地冲天炸开。

我掬起一捧空中水汽,掌心蓝雾轻轻打转,雷光时不时窜出来灼伤木框。这座海岛常年战乱,城外全是身披克制异能重甲的外来入侵者,学院里所有少年都要拎着武器奔赴任务,厮杀、流血、死亡,是这里所有人的常态。

我只是个外来的灵魂,顶着别人的皮囊,闯进一段与我无关的苦难人生。

雨丝越落越密,敲在窗沿滴答作响。我关上窗,蜷缩在木椅上,怀里拢着一团微凉水雾,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门外忽然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停在我家门口。

我心头一动,撑着椅子想要起身,那脚步声却只停留片刻,便慢慢走远,消失在悠长巷尾,再也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