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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保护的是整个青村庄的人

叶罗丽:风随羽落,思伴琴安

陈桉楠、沐羽风和林慕容回到玄天派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往暮色里沉了。陈桉楠走在前面没有多说什么,林慕容也各自回了院子,沐羽风一个人晃悠到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往吊床上一躺,手里那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像是在用扇风的频率标记时间。莲秋溢和白临砚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他躺在吊床上的身影,莲秋溢放慢了脚步,走近两步探了探头,看了看他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又看了看四周,语气带着一点刚发现不对的疑惑。

“沐师兄,师姐呢?我们一下午没看见她。”

沐羽风扇子的动作没有停,眼皮也没抬,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预料到会有人问了。

“天冥派掌门带她下山说要找什么东西。那个墨惊尘先把我跟大师兄他们打发回来了,让我们明天再过去接她。”

莲秋溢和白临砚对视了一眼,像是这个答案她们没有完全听懂,但也没有追问。两人站在吊床旁边又等了一会儿,看沐羽风没有要再多说的意思,便转身走开了。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吊床周围安静下来,风从树梢间穿过,把槐树叶子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随着风轻轻晃着。沐羽风躺着扇了一会儿扇子,目光落在头顶那一片被枝叶切碎的天空上。他没有再翻书,也没有做什么别的事,就是躺在那里,像是在用时间本身填满这段空隙。

过了一会儿,他扇风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往廊道拐角的方向偏了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师弟,出来吧,别藏着了。”

廊道拐角的阴影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陆夜彻从墙后走了出来。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袍,步伐很稳,没有躲闪的意思,像是本来也没打算藏多久。他走到吊床旁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没有开口,也没有急着要说什么,就那样站在那里。沐羽风看了他一眼,把折扇合拢了一下,像是等着他自己开口说来找他的原因,又像是无所谓他来不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沐羽风垂在吊床边缘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陆夜彻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喊了一声。

“沐师兄。”

沐羽风躺在吊床上没有动,眼皮子还是耷拉着没有睁开,折扇依然慢悠悠地扇着,像是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像是还没准备好听他要说什么,只是听到陆夜彻叫他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陆夜彻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把一句话在心里放平了才说出口。

“青村庄那边,今日又有女性莫名失踪了,想问沐师兄是否知晓此事?”

沐羽风扇子的手忽然停住了。他把折扇合拢握在手心里,从吊床上坐起来,然后站起来负手而立,目光没有落在陆夜彻身上,而是落在远处廊道尽头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暮色里,此刻的他,安静的像陈桉楠似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一个凡人托人带话上来的,希望我们帮忙。”

沐羽风听完后皱了皱眉,像是在脑子里把已知的信息快速过了一遍。

“有什么具体线索吗?”

陆夜彻摇了摇头。

“自从掌门下令玄天派不能插手这件事之后,巡逻的弟子那边就真的没有再调查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线索,朝廷那边还是强撑着说他们调查,现在也是说要自己调查,不让我们出手,掌门也没有改变决定。”

沐羽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声音放平了一些。

“那我只能让下一周巡逻的师弟师妹多留意一下。”

陆夜彻刚想开口说什么,沐羽风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点他很少用的笃定。

“下一周巡逻的弟子是我的人,我办事你不放心吗?”

陆夜彻知道,虽然沐羽风整个人看起来一天天不干正经事,但是他办事确实让人省心。

陆夜彻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后换了一个问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沐师兄,陈师妹她知道青村庄的事吗?”

沐羽风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我告诉她了。”

陆夜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这个答案让他有些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他追问了一句。

“陈师妹她……怎么回答?”

沐羽风叹了一口气,像是这个问题他也在自己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

“还能说什么。什么都没说。掌门的决定、仙门的硬规矩,都不是我们随意可以改变的。我下周让巡逻弟子跟小思思那几个凡人朋友说一声,让她们小心一些。”

陆夜彻站在原地,看着沐羽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袖子下面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压着的地方挤出来的。

“沐师兄,你也觉得掌门做的决定不合理……是不是……”

沐羽风没有回答。他负手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摆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地,像是那句话落在他面前时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接住它。陆夜彻没有等他回答,又接着说了一句。

“沐师兄,我们真的不管吗?事还在发生,说明那个害人的凶手还在,朝廷说调查,但是什么结果也调查不出来,甚至还有女性在消失,我们继续旁观,事情只会更糟!”

陆夜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往日里他就是个闷葫芦,高冷吗?好像也没有那么高冷,他只是不太喜欢说话,和陈桉楠似的,别人和他们俩说话,都感觉像是在对牛弹琴。

沐羽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陆夜彻的肩上。力道不重,但那只手没有移开,像是他也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站稳的支点。

“陆师弟,我……做不了决定。我只能尽量保护好小思思想要保护的人。我也是人,不是神,保护不了整个村子,青村庄太大了,我也做不到。”

陆夜彻听着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低低地开口,像是这句话他已经想过很久了。

“沐师兄,陈师妹想要保护的,不只是她那几个朋友。她想要保护的,是整个青村庄的人。”

沐羽风的手在陆夜彻肩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陆夜彻一眼,像是有话想说,但开口的时候换了一句。

“我记得她不是修真者吧。”

陆夜彻点了点头。

“可是她一直把修真当作自己的目标。”

沐羽风的手还搭在陆夜彻肩上没有拿开,他望着远处廊道尽头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青绿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他开口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那句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但还是说了出来。

“小思思心怀苍生,想必确实想要保护整个青村庄。但是陆师弟,现在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掌门和朝廷那边都已经下了令,这件事交给官员处理。规矩命令下来了,我们也无能为力。”

“陆师弟,你是不是很在意这件事,很在意那些村民的生命。”

沐羽风的话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陆夜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深蓝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天光里几乎要和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双手垂在身侧,但袖子下面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没有抬头。

沐羽风侧过头看着他那副沉默的样子,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

“小思思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怀苍生,可是挡住她的是硬规矩。修仙者听从仙门规矩,天经地义,她不能私自决定。”

“陆师弟,你也是,也不能私自做决定。”

随后,沐羽风声音又降了一下,降到了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到的音调。

“陆师弟,你以为我不想插手青村庄的事情吗……青村庄上上下下四千人……那都是人命啊!我也不想看着人命消亡而无动于衷。”

“可是,我不能。我是玄天派二弟子,我要是这样冲动打破规矩,受害的是整个玄天派,这场赌注,我不敢参与……也赌不起……”

陆夜彻听了这句话,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一个很轻的点头。

“嗯……”

沐羽风看着他那个点头,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

“我不知道面对这件事小思思会做出什么决定。但是我只能保证,若是她要为了青村庄这件事破坏规矩,那么我一定……会拦住她。”

陆夜彻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沐师兄……”

沐羽风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动作不重,但带着一种截断的明确。他放下手的时候声音也下来了,带着一层压着的涩意,沐羽风的似笑非笑再次浮了上来,难以摸透,让人有些后背发凉。

“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苍生而搭上自己的前程。我身为玄天派二弟子,她若真的为了青村庄打破仙门的硬规矩,我必须要拦住。这是我身为师兄的责任。”

“小思思那夜问过我,若是仙门的任务规矩不合理怎么办,我说的是——必须执行。这是硬规矩。”

陆夜彻没有接话,沐羽风顿了一下,像是那些话已经堆在喉咙里了,他也没有打算收回去。

“她打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些,我怕她会被逐出师门……我真的怕她走到那一步。我也无能为力,规矩挡在前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冒险。”

“小思思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本事,但是她总是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兜着,哪怕错事不是她做的。”

陆夜彻听着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那段话堵住了声音,最终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终于理解了那道线在哪里的人。沐羽风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声音放平了一些。

“我可能在这件事上不是个好人。但我必须保证她不可以再打破规矩了,她还有很多需要走的路。”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从陆夜彻肩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像是把那句话的重量也一并放下了。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青绿色的衣摆吹动了,随着风飘扬,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暮色深处,像是正在等某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慢慢浮现出来。陆夜彻没有再说别的,他看了沐羽风一眼,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廊道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道尽头。沐羽风还站在原地,看着陆夜彻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坐回吊床上,折扇搁在膝上没有打开,靠着吊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暗下来的天幕,树影和暮色在他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风穿过树梢,把槐树的叶子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吊床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动,只是靠在那里。

沐羽风不知道。

他替陈思思做的决定对不对。

他知道,在青村庄这件事上

他或许不是个好人。

他没法心里装下所有苍生。

他只想尽力去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只想让思思认清现实,毕竟,正义总是要做出牺牲的。

风过回廊,他独自站立,天渐渐隐藏光芒,青绿衣袍被吹作层叠的浪,翻涌又落下。发丝四散,几缕拂过眉峰,几缕贴着瘦削的肩骨,随衣褶一同飘动。他不动,只任风将人吹得疏疏淡淡,像一幅洇了水的远山图,墨色将散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