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的是——

掌门把那些旧玩具一样一样收进布袋里，拉紧系绳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像是在想什么。他把布袋放在桌边，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后目光落在陈思思身上，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再大一点的时候，就已经去了玄天派。说实话，我那时候还挺遗憾的，因为我真的挺喜欢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她自己接上，又像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说完了。陈思思没有说话，帷帽的白纱在她脸侧微微晃动了一下。掌门看了她一眼，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给刚才那句话留了一段安静的距离，然后语气放回平常的温度。

“不过后来我想了想，去哪个门派应该由你自己决定。别人觉得好的路，不一定适合你走，再想想玄天派是仙门之首，无论什么都会比天冥派要好一些。”

陈思思坐在那里，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那句“自己决定”在她心里走了一段路。她终于把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不高，语气带着一点压了很久的犹豫，像是她在开口之前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很多遍，但第一次说出口时还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说。

“师尊……天冥派不应该是排斥我吗？我在天冥派受了那么多照顾，却还是选了玄天派。”

掌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她会问，也早就想过要怎么回答，但他没有急着把答案递出去，而是先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下。

“你这傻徒弟，我们怎么可能会排斥你呢。”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

“你那时候还小，遇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群陌生的人，有人对你好，你就记着这份好。你答应要回来的时候是真心的，后来没回来也是真心的。真心的东西，不冲突。”

陈思思没有回答，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掌门看着她的动作，没有急着继续说，像是他知道她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些话收好。

“我们照顾你，不是因为你以后会留在天冥派，而是因为你当时需要被照顾。你选了玄天派，那是你自己的路，不是对天冥派的亏欠。”

陈思思低下头，帷帽的白纱轻轻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声音隔着一层薄纱传出来，带着一点闷。

“可我总觉得自己像叛逃像个白眼狼一样……”

“叛徒？白眼狼？你又不是投敌，你只是去了哥哥在的地方。这算什么叛徒？算什么白眼狼？”

掌门说完这句话，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他要把这句话放到一个她可以很容易接住的位置。

“你选了一个让可以和哥哥在一起的地方，这是好事。天冥派永远都是你的选择之一，但不会是你的枷锁。”

”

掌门轻轻握住她的手，手心干燥而温热，像一片被午后阳光晒透的旧木料，稳稳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别再纠结你的选择了。你选了玄天派，就做好玄天派的弟子。我们同为仙门，都有共同的目的——追求长生，求得大道。”

陈思思低着头，帷帽的白纱垂在脸侧，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一个终于被允许放下的动作。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有东西在光线下闪了一下，但她没有抬手去擦，而是努力弯了一下嘴角，笑里带着明显的湿润。

“嗯……”

掌门看见了她眼角那点光亮，没有点破，只是拿起桌边一张干净的纸，动作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擦了一下眼角，语气带着一点长辈式的嗔怪，像在责备一个还在为小事执着的晚辈。

“好了好了，那些事都过去了，不许再纠结了，听到没有？你看看，都哭成花猫了。”

陈思思被他擦了一下眼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往后缩了一下，但也没有躲开。她低头看了看天色，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的亮白转为偏西的暖黄，屋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了一些，她像是从那段短暂的松弛里回过神来了。

“师尊……天快暗了。我们还没找到您说的东西。”

掌门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伸手把那碟绿豆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先尝尝这个绿豆糕，这是村里新的做法。”

陈思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绿豆糕入口绵密，甜味不重，带着一股很淡的草本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点真诚的认可。

“好吃。”

掌门站起来，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像是一个正在看风景的人，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思思，你知道为师在找什么吗？”

陈思思想了想，是真的想不出来。一个掌门亲自下山，带着她走了大半个村庄，放风筝、吃饭、买帷帽、看旧玩具，却不像是为了任何她认知中的“重要之物”。她摇了摇头。

“弟子猜不出来。但既然能让掌门亲自下山找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掌门转过身来，摸了摸自己长长的白胡子，语气带着一种她不太常见的郑重，笑意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一层更厚的东西盖住了。

“这样东西确实对我很重要，但对你更重要。”

陈思思看着他，没有接话，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线索。掌门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把屋檐和街道染成了一层柔和的暖灰色。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一段话终于走到了它该被说出来的位置。

“我找的，是你的童真。”

陈思思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无声地落到了底。她没有说话，帷帽的白纱在她脸侧轻轻晃着，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点，街上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茶馆里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并排挨在一起。掌门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传过来。

“你在天冥派那一个月，是我见过你最像孩子的时候。那些竹蜻蜓、毽子、七巧板，都是你自己挑的。后来你去了玄天派，我看过你几次，你腰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稳了，说话也不拖泥带水了。我看着你，觉得你长大了，但也觉得你把什么东西落下了。”

陈思思没有说话，她轻轻抬手碰了一下帷帽的边缘，帷帽的边沿在她指尖微微晃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重新碰到，然后安静地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掌门看着她，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把他灰白色的衣袍染上了一层暖灰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时光说话。

“思思，为师记得你小时候天真烂漫、对什么都兴致满满的样子。可是……你到了玄天派后，不辞而别消失的那七年，为师也听说了。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打击了你，偷走了你的童心。”

陈思思没有回答。帷帽的白纱在她脸侧微微晃着，她低着头，像是那些话落进了她暂时不想触碰的地方，但也没有躲开。

掌门没有追问，像是他不需要她回答也能继续往下说。

“小时候，你也经常会和惊尘、小澈他们一起下山来玩。会和凡人小孩一起踢毽子、放风筝。惊尘他呀，别看有时候说话没个正形，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他记得说不定比你哥哥都清楚。”

陈思思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上那些已经被收走的旧玩具留下的浅痕上，像是有某个画面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浮现出来。暮色中，一个蓝色头发的小女孩正蹲在路边，仰着头看着什么，身高只到她腰间，风把她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那种目光她很久没有见过了。

掌门看着她微微变化的脸色，没有点破，只是把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

“今天为师又看到了你真正的笑。买了你小时候喜欢的帷帽，做了你小时候做的事，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可能没有完全找回你的童真，但至少……它还在。”

他说完这句话后站起身来，衣摆在暮色里轻轻垂了一下。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今晚你先在天冥派住下。你哥哥他们，我提前安排了惊尘和寒渊打发回去了，你那房间呀，还留着，我每天都会找人打扫。”

陈思思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湿意，但她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暮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开始亮起稀疏的灯火，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着一层暖黄的暗光。掌门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的，像是一个终于把一件事放下了的人。陈思思跟在他身后，帷帽的白纱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她看着前面那个灰白色的背影，脚步放轻了一些，像是不想让这个黄昏结束得太快。远处的山影在天际线上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蓝，而通向天冥派的石阶已经在暮色中隐约可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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