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论

陈桉楠带着陈思思走进大殿的时候，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玄天派的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凑在一起翻看卷宗，看见陈桉楠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然后他们看见了跟在陈桉楠身后的那个人。蓝衣裳，蓝头发，虽然披着一件斗篷但帽子已经滑下来大半，那张脸就这么露在外面，明明白白的。

“陈师妹？”

“怎么是她？”

“她不是跑了七年吗……”

大殿里一下子嗡嗡地响起来，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像夏天的蚊虫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思思站在大殿中央，陈桉楠已经松了手走到前面去了，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她攥着斗篷领口，指头捏得发白。

“大师兄怎么把她带回来了？”

“谁知道，当初一声不吭就走了，现在还有脸回来。”

“穿的那身蓝衣裳……是慕枫派的弟子服吧？”

“还真的是，躲到慕枫派去了，怪不得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着。”

“躲了七年又回来，干什么来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呗。”

“慕枫派那种小门小派，能有什么出息。”

“当初要不是师父看她资质好再加上是大师兄的亲妹妹才收她进门当掌门的亲传弟子，不然她哪能在玄天派待着。结果倒好，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四？十五？”

“十四，我记得。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她屋子空了。”

“你们说她是为什么跑的？”

“谁知道，任性呗，从小就不懂事。”

“我那时候就跟她说过，师父对她那么好她还不满足，也不知道她想的什么。”

陈思思低着头站在原地，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手指攥着斗篷领口攥得指尖都发白了。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砖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大殿角落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衣裳的人，靠在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翻开。陆夜彻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天生不爱说话，他看了陈思思一会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议论纷纷的弟子，他的眼神跟那些人不一样，没有讥讽也没有嘲笑，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他就那么靠在柱子上看着，深蓝色衣袍的袖口被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大殿另一侧，一个穿白色衣裳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林慕容看着大殿中央那个低着头的小姑娘，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什么也没说。她抬手按了按额角，目光落在陈思思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那些议论声还在继续，有人说得更起劲了，声音也越来越大。

“说她叛徒也不算冤枉她吧？”

“就是，师父收她进门的时候她才多大，好吃好喝地养着，功法也教着，转头就跑了。”

“这么多年连个音讯都没有，不是叛徒是什么。”

“要我说她就不该回来……”

陈思思攥着斗篷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她抬起头来，蓝头发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垂在脸侧，下巴微微抬起来，她把头上的斗篷拆了下来，蓝色的头发在一堆白色衣服中格外明显，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我不是叛徒。”

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有人嗤了一声。

“你说不是就不是？那你当初为什么跑？”

“就是，不说清楚谁知道你干什么去了。”

“躲在慕枫派七年，现在大师兄把你抓回来了才说不是叛徒，谁信啊。”

陈思思张了张嘴，那晚的画面又涌到眼前来了。月光、树林、倒在地上的流录派弟子、陈桉楠从尸体中间走过的背影。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攥着斗篷的手指又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

她刚开口说了半个字，大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阳光从门口灌进来铺了一地，门口站着一个人，青绿色的衣裳被光映得发亮，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睡醒的样子。那人手里转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摘的树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大殿里的人，最后落在陈思思身上。

“哟，这不是我的小思思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腔调，像是碰见了一个出了趟远门刚回来的老朋友。他迈步走进来，青绿色的袖子随着步子轻轻晃着，经过那几个议论得最起劲的弟子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住了嘴。

所到之人正是玄天派二师兄——沐羽风

“沐师兄，别来无恙！”

陈思思站在原地，蓝头发垂在脸侧，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了几缕又落回去。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指慢慢松开垂在身侧，肩膀也不再绷着了。周围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她像隔着一层水在听，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层水下面，不躲也不动。

沐羽风听了那句“沐师兄别来无恙”，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睛里那点笑意动了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他没急着回话，慢悠悠把手里的树叶转了一圈，然后轻轻弹在陈思思额头上，力道跟以前一样轻。

“别来无恙？小思思，你跑七年就憋出这么一句？”

他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副表情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好像她只是去练了个剑就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眼睛里的神色跟语气不太一样了，笑意底下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七年啊小思思，你可真行。”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自己接话。陈思思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沐羽风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懒懒的，但那点懒散底下有一丝她听得出来的东西。

“走就走呗，好歹说一声。你倒好，一声不吭人没了，害得我少了一个人分桂花糕。”

“在外面待了七年，就穿了这么件旧斗篷回来？”

“陈师妹敢和沐师兄那样说话，她也是真忘了沐师兄可是看着她长大的了！”

“就是啊，陈师妹真的是没心没肺！”

沐羽风转过脸来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没了。他看着那几个刚才议论得最响的弟子，声音不高，却有极强的压迫感

“说够了没有？我的师妹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定叛徒的罪？”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大殿里所有人，青绿色的衣袍在他转身时旋开一个弧度又落回去。

“都站在这儿干什么？不用练功了？师父出门前交代的功课都做完了？”

话刚落，整个大殿内的人纷纷行动，这就是玄天派二师兄的权威性

“今天的沐师兄怎么这么不一样！好凶！”

“闭嘴吧，不想挨骂就赶紧闭嘴！”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腔调，但殿里的人开始动了。有人低头往外走，有人假装去拿角落里的兵器，那几个刚才议论得最响的也讪讪地散了。大殿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陈桉楠、陆夜彻、林慕容，和陈思思。

沐羽风回头看了陈思思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小思思，先跟我过来吧。”

“沐师弟你要带思思去哪？”

陈桉楠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师兄莫担心，小思思估计是忘了咱们宗门的规则了，我带她去回忆回忆！”

沐羽风伸出手，食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小思思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师妹，我怎么可能会欺负她呢！”

陈思思被弹得往后缩了缩，抬手捂住额头，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微微嘟起来。蓝头发被揉乱了也没管，像只被拨了一下脑袋的猫，沐羽风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那点笑又深了些。

“请陈师兄批准这个机会！”

“好！”

“你和她聊聊吧，我和她聊不管用……”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