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她们三个挤进点心铺子去了,陈思思一个人站在铺子外面的槐树底下等着。庙会上的喧闹从身边流过去,她看着街对面一个卖风筝的小贩把一只蝴蝶风筝举起来招揽客人,风把风筝尾巴吹得哗啦哗啦响。
陈思思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
黑色衣裳,站在街角的茶棚边上。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那件黑衣在花花绿绿的人群里扎眼得很。那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什么也没拿,也不像在等什么人,就是站着,目光往这边扫过来。
陈思思脑子里嗡的一声。七年前那个晚上的画面一下子涌上来。月光底下,玄天派后山的练剑坪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她那天晚上睡不着想去找大师兄问第二天的早课安排,走到半路听见树林里有动静。她躲在树后面偷偷看过去,看见陈桉楠站在一片倒着的人中间,黑色衣摆上全是暗色的湿痕,手里那把剑尖上还在往下滴东西。她看清了地上那些人的衣服,是流录派的弟子服。那些人躺在地上不动了,横七竖八地叠着。陈桉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一个人的脸,然后就那么走过去了。她当时捂住自己的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蹲在那棵树后面蹲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直接下了山,再没回过玄天派。
她把斗篷的帽子使劲往下压,帽檐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尖。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的声音传过来。
“思思。”
声音不高不低,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她僵住了,整个人钉在原地,手攥着斗篷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认错人了。”
她没回头,声音从斗篷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发紧的颤。
“我不是什么思思。”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又听见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你蓝色的头发露出来了。”
她猛地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斗篷的帽子在她刚才转身的时候歪了一下,几缕蓝头发从缝隙里钻出来垂在肩膀上,在午后的阳光底下蓝得发亮。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攥着那几缕头发,指头微微发抖。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隔了三四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走。
陈思思攥着斗篷领口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路磕了一下鞋跟,她没站稳晃了晃。
“我不回去。”
她说完转身就往人群里钻。庙会上人多得很,她弓着背从人缝里挤进去,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她挤到一群看变戏法的人中间蹲了下来,从人腿缝里往回看,那个黑色的身影还站在槐树底下没动。陈桉楠就站在那棵树的阴影里,也不追,也不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她在人群里蹲了好一会儿,直到那群看变戏法的人都散了才慢慢站起来。又往槐树底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她扶着摊子站直了,后背的衣裳全被汗浸湿了。
王默她们三个从点心铺子那边跑过来,王默手里提着好几个油纸包。
“思思姐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刚出炉的桂花糕,你快尝尝。”
陈思思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温热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紧绷的肩膀刚松下来一点。
“思思,跟我回去。”
声音贴着很近的距离传过来。她猛地转身,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好几块。陈桉楠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王默两步冲上来挡在陈思思前面。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让她跟你走?思思姐姐说了不认识你!”
“我是她哥哥,这一点够了吗?”
王默愣住了,三个人一起回头去看陈思思。陈思思低着头站在王默身后,手指攥着斗篷边缘。
茉莉盯着陈思思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陈桉楠那张脸,眉眼轮廓确实跟陈思思有几分相像。
“可是思思姐姐不想跟你走啊。就算你真是她哥哥,她不愿意你也不能把她带走。”
三个穿粉色的在陈桉楠面前站了一排。陈桉楠看了看她们三个,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沉默的、没有波动的。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伸出来越过王默的肩膀扣住了陈思思的手腕。
陈思思被那只手攥住的时候浑身都僵了,使劲往回抽,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放开她!”王默伸手就去推陈桉楠的胳膊。
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弹开了,罗丽和茉莉也被弹开,三个人摔在地上。
陈桉楠扣着陈思思的手腕往街口走,陈思思踉踉跄跄地被拖着往前。
“思思!”王默在后面喊。
陈桉楠抬起另一只手随意地往后挥了一下,一道屏障从地面升起横在三个姑娘面前,她们往前跑了两步就被挡住了。
陈思思被拽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穿粉色衣裙的三个姑娘在她视线里越来越小。她还在挣扎,另一只手掰着陈桉楠的手指,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白印。
“你放开我……”
“别动”
她被拽出了青村庄的镇口,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开始往西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她挣扎了一路,手腕挣红了也没挣开。
“我跟你说了我不回去。”
“你说过很多次了。”
陈桉楠的脚步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思思住了嘴,不再说话,低着头跟着他走。走了一段路陈桉楠松开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腕骨上一圈红印,皮肤被攥得微微发肿。她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
又走了一段路,上了玄天派的地界,山道两边开始出现穿白衣的弟子。有人在扫地,有人在修剪路边的枝杈,看他们的目光落在陈桉楠身后那个穿蓝衣裳披斗篷的人身上,有人认出来了,手里的扫帚停住了没再动。
“大师兄你回来了!”
“那不是陈思思吗?”
“她怎么回来了?”
“穿了件斗篷差点没认出来。”
陈思思低着头跟在陈桉楠身后,把斗篷帽子又往下扯了扯。那几个白衣弟子站在路边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当年不是跑了吗?”
“跑出去七年了吧,怎么又回来了。”
“大师兄带回来的,肯定是要把人送回去。”
“送回去?师父还能收她?”
“收什么收,叛徒哪有再收的道理。”
“小声点,大师兄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又没说错。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不是叛徒是什么。”
陈思思的步子顿了一下,攥着斗篷领口的指节泛了白。陈桉楠走在前面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步子还是那个速度,像是根本没听见那些话,又像是听见了但不在意。陈思思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继续跟上去,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有波澜,没有情绪,走在前面头都没动一下,黑色的衣摆被山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跟七年前那个背影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