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酒气隔着几步都能闻到。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张嘴的时候声音含混，像嗓子眼里堵着东西："你这两天不回家，电话也不接，你妈找到学校来了，你倒好，在这儿鬼混？"

沈逾白没有动。他站在江予安前面半步，侧过身子把江予安挡在身后。这个动作很小，带着刻意的自然，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但江予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

女人在后面没有上前，但她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看着沈逾白，开口时嗓音干哑："你班主任说你想考外地。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你爸身体不好，家里的事情不管了？"

沈逾白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身后江予安的呼吸很近，就在他后背不到一寸的地方，温热地拂过他的外套。他攥紧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十七年来他被这样堵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自己硬扛过去。但这一次，身后有个人在。

他听见江予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从他肩膀后面传出来："叔叔阿姨，他这几天在学校自习，是我拉着他一起复习期中考试。"

很平常的一句话。没有刻意维护的姿态，没有顶撞，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沈逾白感觉到江予安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着了。肩膀挨着肩膀，外套的布料碰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底下叠成了一团。

沈逾白的父亲皱了皱眉，酒气熏天的脸上下打量了江予安一遍。"你谁啊？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江予安没有退缩。他站在那里，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但脊背挺得很直："我是他同桌，也是朋友。期中刚考完，我们出来放松一下，马上就去公交站坐车回去了。"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沈逾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撞了一下肋骨。

僵持了几秒。沈逾白的母亲先开口了，语气尖利："你还有心思跟同学出来玩？你期中考了多少分？你爸天天打工供你读书，你对得起谁？……走，回去。"

她朝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拉沈逾白的胳膊。江予安在那个瞬间几乎是本能的，往沈逾白身边又贴近了一点，胳膊微微抬起来，做出了一种不成型的阻拦姿态。他没碰到沈逾白的母亲，但他站的位置把沈逾白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他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沈逾白的父亲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但可能是嫌街上人多了，没有再动手。他又瞪了沈逾白一眼，转身拽着他妈的胳膊往巷口走了，高跟鞋和皮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被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吞没。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逾白还站在原地，脊背直着，肩颈绷着，像一根弦拉到最紧还没松。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江予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呼吸有些乱。

江予安没有碰他。他只是靠过去，站回刚才那个并肩的位置，肩膀贴着肩膀，安安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沈逾白手里那袋栗子拿过来——考完那天买的，沈逾白替他拎了一路。他剥了一颗，壳子裂开露出黄澄澄的栗子肉，他把那颗栗子递到沈逾白面前。

沈逾白看着那颗栗子，愣了几秒。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接了过去，塞进嘴里。甜糯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喉结重重地动了一下。

江予安又剥了一颗给自己，两个人站在巷子深处的路灯底下，安安静静地分完了那袋已经凉了的糖炒栗子。最后几颗栗子壳堆在沈逾白脚边的地面上，年糕要是还在，大概会过来踩几脚。

江予安把空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头说："走吧，我送你到站台。"

沈逾白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应该我送你"。他点了下头，沉默地走在江予安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从刚才起就没有再分开过，一路保持着那个距离，穿过夜色里的街道，走到公交站台。

江予安把他送上车，站在车窗外朝他摆了摆手。沈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他。公交车启动的时候江予安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昏黄的车厢灯光，他看见沈逾白坐在那里，脸微微侧着，正在看向窗外他的方向。

他在自己的车窗上呼了一口白气，然后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圆。

江予安站在冷风里，对着那辆远去的公交车，忽然弯下腰，笑了。

笑声被风卷走，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