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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臆想你

期中考试的考场按上次月考排名分,江予安和沈逾白没分在一个教室。考前那天下午,江予安收拾笔袋的时候忽然有点心慌,把碳素笔、涂卡铅笔、橡皮、尺子一样一样数了三遍。沈逾白在旁边看他在那儿来回折腾,什么都没说,只是等他数完第四遍的时候把一板新的涂卡替芯从抽屉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备着。"

江予安愣了一下,接过去塞进笔袋:"……谢谢。"

"紧张?"

"有点。"

沈逾白想了想,从自己笔袋里摘下来一只透明笔帽,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星球贴纸,银灰色的,光线下会折出一点淡蓝。他把笔帽放在江予安那板替芯旁边,说:"你带这个去,就不紧张了。"

江予安盯着那个带星球贴纸的笔帽看了两秒。他记得这个笔帽——沈逾白开学就在用的那支碳素笔上的,用了好几个月了,笔杆都磨得发亮。"那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支。"沈逾白把那支没帽的笔放回自己笔袋,又从抽屉底层抽出一支旧笔。"有帽。"

江予安没再推。他把那只带星球的笔帽小心地套在自己碳素笔尾端,安好了,转了转,看着贴纸上的小星球在光下泛出浅浅的蓝。他没说出口,但心里想的是:考两天,这支笔要全程攥在他手里,不丢。

两天考试考下来,最后一门英语交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江予安攥着那只带星球贴纸的笔,在人潮里逆着往外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逾白靠在廊柱旁边等着。对方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见他出来递了一杯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笔的手,看见那枚星球贴纸还在,嘴角的弧度几不可见地松了一松。

"考完了?"

"考完了。"江予安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满嘴的甜腻。"你等多久了?"

"刚出来。"

江予安看他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没信他说的"刚出来",但也没拆穿。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十一月的夜风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街上的人比往常多,裹着厚外套行色匆匆。

走到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江予安多看了两眼。沈逾白二话不说走过去要了一袋热乎乎的栗子,走回来塞进江予安怀里,顺手把奶茶杯子拿过来替他拿着,让他两只手能空出来剥栗子。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江予安抱着一袋滚烫的栗子,手指被烫得轮流换着颠,嘴上说"不用买这么多",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考完试后的那个周六,江予安又去了旧书店。他本来没约沈逾白,上回约过之后他不想每次都主动提,怕显得自己太黏人。结果下午两点刚走到书店门口,看见沈逾白蹲在门外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草茎逗年糕玩。

年糕正扑腾着前爪去够那根草茎,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台阶蹭来蹭去。沈逾白蹲在那儿,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轮廓被午后浅淡的太阳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江予安停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沈逾白大概觉察到有人,侧过头,看见是他就把手里的草茎扔了站起来。年糕不满地喵了一声,用尾巴甩了一下他的脚踝。

"你来了。"沈逾白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点。"

江予安走过来,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傻不傻",说完自己耳朵先红了。他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叮当响,老板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织毛衣,抬眼看见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进来,笑着摆了摆手。

今天江予安带了作业过来。他期中考试数学最后一道大题错了大半道,虽然总分还行,但他自己不满意,打算把错题重新整理一遍。他摊开练习本坐在靠窗的长桌上写,沈逾白坐在他对面,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两个人面对面各忙各的。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浮动。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两个人的椅子腿走了一圈,最后选择了沈逾白的脚边卧下来。沈逾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橘色毛球,没有把它赶走,任它压着自己的鞋面。

江予安写着写着抬起头,看见对面的沈逾白正对着物理题皱眉,左手不自觉地拨弄着年糕的尾巴尖。他的侧脸在光里干净得不像话,眉眼安静,嘴唇因为思考微微抿着,卫衣领口有一点歪了。

江予安低下头继续写题,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试着用笔尖把那道错题的步骤重新推一遍,推了三步就卡住了。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把纸揉成团丢到一边,有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揉皱的草稿纸展开。沈逾白看了一眼上面的步骤,拿自己的笔在空白处补了两行简化,然后把纸推回来。字迹偏瘦长,但写得规整,每一步都标了序号。他做完这些就又低下头看自己的物理题去了,全程没说一个字。

江予安看着那张纸上补写的步骤,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下去又鼓起来,涨得满满的。他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对折,夹进了笔记本里。

傍晚的时候两人从书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年糕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目送他们,尾巴尖一下一下拍着玻璃。江予安回头朝它摆了摆手,年糕眯起眼打了个呵欠。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光线昏昏黄黄地铺在地上。两个人并肩走出去,江予安走在靠墙那一侧,沈逾白走在外侧,背着光的时候他的脸暗下来,江予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离得很近,近到外套边缘不时蹭到一起。

忽然,沈逾白停了一下。

江予安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中年,面色不好看。男的穿着深色夹克,微微发福,女的身形干瘦,头发有点乱,嘴角往下撇着,眼神直直地钉在沈逾白身上。

江予安不认识他们。但他看见沈逾白一瞬间变了脸色。那种从皮肤底下泛上来的、骨头都绷紧了的感觉,像野兽闻到了危险的气味。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胸口起伏快了一拍。

他认出了他们。沈逾白的父亲和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