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澈的手突然松了力道,像是被她的话烫到。
他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所以我只是你用来反抗的工具?”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苦涩。
她的话像一把刀刺进他的心脏,可他却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孟初念突然向前走了几步,仰起脸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当然不是。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她的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你刚好是那个能帮我撕碎枷锁的人。”
程言澈呼吸一滞,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唇。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你倒是会找借口,利用我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窗外的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是催促着某种答案。
孟初念轻轻挣开他的钳制,后退半步,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
“程言澈,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对外提过我爷爷奶奶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后的墙壁,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奶奶重男轻女,但我爷爷却不这样。正是因为奶奶重男轻女,让我成了唯一继承人,也让我被困住十多年。”
十五年前的记忆如老电影般一帧帧浮现——那个本该平常的午后,孟宅里弥漫着龙井茶香,孟初念正趴在爷爷膝头听故事,二楼却突然传来奶奶不满的咳嗽声。
夜色渐浓时,孟父的酒杯在应酬桌上被一次次斟满。
电话那头,妻子与母亲的争吵声让他眉头越皱越紧。
酒精模糊了理智,他抓起车钥匙的手微微发抖。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后,医院的走廊上,医生摘下口罩的瞬间,她看见奶奶第一次踉跄了脚步。
从那天起,孟初念很少再见过父亲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越堆越高的公司报表和外语教材。
而她和父母去往新加坡,只为学习如何成为完美的继承人,但她却在每个深夜对着星空发呆。那些年复一年累积的期待,最终化作无形的枷锁。
程言澈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段往事。
雨声渐密,他忽然将她拉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现在有我了,”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一起改写这个故事的结局。”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像是终于给了她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孟初念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窗外雨声渐大,她的呼吸却慢慢平缓下来。
*
五月的风裹着槐花香,从半开的落地窗溜进客厅。
阳光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将茶几上那个巴掌大的蛋糕镀了层金边。奶油顶上的红莓微微颤动,像少女欲言又止的心思。
孟初念挖了勺蛋糕塞进嘴里,突然转身将沾着奶油的银叉递到程言澈唇边:“你尝尝?”
程言澈的喉结动了动。
他垂眸看着叉尖颤巍巍的奶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是他追她的第五个月,她发着高烧还要吃冰淇淋,他跑遍半个城市买来,却因为洁癖最终只是捧着包装纸看她吃完。
最终他的声音比飘落的槐花瓣还轻:“你吃就好。”
孟初念的嘴角立刻垮下来。
她攥着叉子的手指微微发白,裙摆上的褶皱像被揉碎的花瓣:“你嫌弃我?”
程言澈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从她泛红的指尖移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忽然伸手接过银叉,却在即将碰到蛋糕时顿住,声音低哑:“不是嫌弃。”
他轻轻将叉子放回蛋糕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
孟初念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帕,眼眶微微发红:“我不想理你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言澈的心里。
程言澈的手僵在半空,手帕上那点奶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她倔强抿起的嘴角,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也是这样,明明冻得发抖,却非要穿着单薄的裙子等他来接。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碰她的发梢,却在半途被躲开。
“程言澈,你每次都是这样,”她往后靠了靠,裙摆擦过茶几,带落一片蛋糕上的糖霜,“你连我碰过的东西都不愿意吃。”
二楼传来脚步声。
程言澈拿起银叉将蛋糕送进自己嘴里。
奶油还来不及在舌尖化开,他已经俯身吻住她——甜腻的草莓味在唇齿间蔓延,她惊得睁大眼睛,却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
阳光在地板上拉出两道交叠的影子,叉子掉在茶几上。
孟初念的呼吸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一片混乱。她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衬衫前襟,指尖触到他剧烈的心跳,这才发现他远没有表面那么镇定。
二楼脚步声越来越近,程言澈却纹丝不动,甚至在她试图推开时惩罚性地轻咬了下她的下唇。
几秒钟后,孟父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方传来,低沉而严肃。
“这位是?”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锐利地扫过程言澈,最后落在女儿泛红的脸上。
孟初念猛地站起身,嘴唇微微发抖:“爸…他是程言澈,我男朋友。”
孟父眉头紧锁,一步步走下楼梯,“你才高三,还有下个月就要高考,现在谈什么恋爱?”
他转向程言澈,目光审视,“你多大?”
“二十三岁。”程言澈站直身体,声音沉稳。
孟父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比她大五岁?”
孟母轻轻按住丈夫的手臂,“老孟,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不好吗?”她看向程言澈,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只要初念喜欢,年龄不是问题。”
程言澈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阳光晃到了眼睛。
他原本绷紧的肩膀线条忽然松了松,喉结滚动时,嘴角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怕人发现,又像是根本藏不住。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孟初念偷偷勾住他小拇指的手上,指尖的温度让他突然意识到:原来被人认可,是这样的感觉。
可下一秒,孟父的冷哼声又让他绷直了脊背。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他指着程言澈,“你一个工作了的跟高中生谈恋爱,合适吗?”
程言澈深吸一口气:“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心。但请您相信,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会等她高考结束,也会尊重她的决定。”
孟父冷哼一声,正要再说什么。
孟初念突然开口:“爸,我保证他不会影响我学习。”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母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老孟,孩子们都这么说了,你就别较真了。”
孟父盯着程言澈看了许久,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高考前不许见面。”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去,却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要是影响成绩,我第一个不答应。”
“凭什么不能见面?”孟初念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刀划破了客厅里凝固的空气。
程言澈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突起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初初,伯父说得有道理,高考前我们…”
“我还是不是你女朋友?”她猛地抬头打断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她今天没扎马尾,碎发垂在耳际,发梢还带着点桂花香。
程言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体温。
“那听我的还是听我爸的?你要是敢听我爸的,我就不跟你好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鞋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她说话时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只有生气时才会这么明显。
程言澈的呼吸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怕弄疼她似的立刻松开。
他低头看着孟初念发红的耳尖——那是她每次强撑气势时最藏不住的破绽。
“听你的。”他突然笑了。
孟父的脚步在楼梯上猛地一顿,鞋与木质台阶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转身时,领带夹在扶手上刮出一道细微的划痕,目光死死盯着程言澈。
孟母站在楼梯口,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转。
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老孟,你还记得…”
“姓程的,你别教坏她,更别教她吃那些路边摊。”孟父突然打断,声音依然严厉,却已经转身往楼上走去。
孟母的指尖轻轻搭在楼梯扶手上,指甲边缘还沾着刚才插花时留下的水仙花粉。
她望着丈夫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眼尾泛起温柔的细纹:“老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总带我去吃巷口那家馄饨?”
孟父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皮鞋在台阶上蹭出半道未尽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