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把剧场里能走的角落都走了一遍,最后在后台通往停车场的那条走廊尽头发现了一间塞满旧道具的储物间。门半掩着,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的气味扑面而来,窗台上面摆着一只搪瓷缸,缸沿的白瓷磨得发亮,里面泡着一撮颜色深浓的茶叶。旁边一个头发全白、身形佝偻的大爷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只收音机,天线拉到最长,斜斜地支向窗外。那大爷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沈意两秒,然后又低头拨弄收音机的旋钮,把音量旋大了一格。
沈意走进去在旁边的空纸箱上坐下来,从嗓子里灌出来一串饱满的声响,刚好盖过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前奏:“大爷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助理沈意,七队的!您这儿好偏啊,我刚才绕着剧场走了三圈才找到这儿。您这收音机收的是什么台?听着像评剧,但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听的那个调不太一样,是不是河北那边的台?”
大爷把耳朵朝她这边偏了偏,手指在收音机天线上拨了一下,没有说话。沈意没有停,继续往下说:“我刚才走到前门那边去了,前台李姐说您在这边看仓库看了快二十年了,那您得认识剧场所有老东西的放法吧?我刚才在那边的杂物筐里看到一把老扇子扇骨都松了,回头能不能拿过来您帮我瞅瞅能修不能修……”
大爷终于转过头来,眯起的眼睛睁开了一线,看着沈意,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沈意顺着那条弧线猜了一下:“您说在这儿待了三十年?”
大爷点了点头,又指了一下收音机,然后朝她比了一个“八”的手势。沈意推理出一个近似的区间,语速不减地往下接:“八十了!那您比剧场还老呢,我听李姐说剧场是九十年代建的,您这是看着剧场从打地基到现在的……那您见过最早那批演员登台的样子吧?那会儿有没有特别爱往您这储物间跑的,都是来听收音机的还是来找您聊天的?”
大爷嘴角的皱纹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被松开了极短的一瞬。他把收音机的声音又拧大了一格,然后把耳朵朝她的方向侧过来,像在确认一段被播放了一段对话的音频是否还需要继续播放。沈意见状,换了一个更靠近窗台的位置坐着,让那段密匝匝的声线刚好卡在收音机的戏曲节目前奏和走廊尽头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之间,像一道始终在流动的、不需要换台也没人主动切掉的背景音。大爷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把收音机声音调大来盖住她。他把天线又拉出一截,让那截银色的细杆在窗外的天光里折射出一小粒亮斑,落在他手边那只搪瓷缸的杯壁上,正好照亮了缸沿下方一行已经模糊的刻字。沈意在那片光斑亮起来的时候放慢了语速,留出了一段恰好适合被吸入沉寂的余音。
她在那间储物间待了快四十分钟,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大爷忽然从折叠椅的靠背后面摸出一只用旧报纸裹着的塑料袋递了过来。沈意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山楂糕,用油纸垫着,边角被压碎了一点,山楂的酸甜气味从纸缝里渗出来。大爷抬起那只拿过山楂糕的手,朝她摆了摆:“拿走。话多的人嗓子容易干,含着。”沈意把山楂糕收好放进口袋:“那我明天再来跟您聊!”
大爷把手放回膝盖上,收音机里的戏曲正播到一段婉转的尾声。沈意走出储物间,回到走廊里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浅蓝色短袖的人,正靠着走廊墙壁低头看手机。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眉目温和,身形偏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意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新来的实习助理?”
沈意认出他的脸——孟鹤堂,七队队长。她从口袋里摸出工牌晃了晃:“沈意!刚来两天,李姐把我分到七队了,让我跟着周九良老师熟悉后台流程。我刚才到储物间那边走了走,找了一个新的聊天搭子,就是看仓库那位大爷,您认识他吧?他那收音机真有意思……”
孟鹤堂听到第五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些:“你刚才说你去储物间了?那边看仓库的刘大爷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我来了七年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那可能是他今天心情好。我进去的时候他在听收音机,刚好放到一段评剧,我就跟他聊了两句,还给了我一包山楂糕。”沈意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山楂糕晃了晃,“您要不来一块?挺开胃的。”
孟鹤堂看着那包山楂糕,嘴角的笑意停留在了刚才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临时卡住的东西拦了一下。“不用,你自己留着吧。”他顿了顿,“周九良在休息室,你去找他吧。”沈意沿着走廊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她走出七八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孟鹤堂的一声低语,音量不大,像是说给走廊墙壁听的:“这姑娘……话是真多。”中间隔了大约一拍之后又补了半句,“但刘大爷给她山楂糕了。”那后半句的语气跟前半句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空隙,像一个已经很久没被打开过的页面的记录更新了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