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孟鹤堂头疼了

周九良睡到上午十点半才醒。沈意坐在门边的旧椅子里，把便签本上的第二页画满了一棵枝繁叶茂的“说话树”——树干是“今日话题”，分叉出去的每一根树枝末端都写着不同的对话方向，从“剧场周边美食地图”到“各队排练时间表”再到“哪种点心最不容易掉渣”，最顶端的树枝上画了一只正在说话的小人，嘴巴张得圆圆，三根声波线从嘴里呈扇形向四周扩散。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响动，她抬起头来，周九良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卫衣领口歪到了左肩。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一只被从冬眠的洞口提出来但尚未决定要不要把四肢伸展开的昆虫，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度过了视觉重新校准的整个过程。他偏头看了一眼桌角的方向——那块绿豆糕还在白纸中央，位置没有动，糕体完整。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坐在门边的沈意，目光在她笔下的“说话树”上停了一下，大约比正常浏览一幅图画的时间多出了两秒。

“你几点来的。”

“七点！李姐说您上午一般都在休息室，让我早点过来熟悉环境，我就先来了，也没打扰您，就在这儿坐着画了会儿画——这个是我画的今日聊天计划，您看这棵树像不像真的，枝干那块我涂得稍微粗了一点因为笔尖有点钝了……”

周九良从沙发上站起来，没有回答关于树的问题，径直走到桌边。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绿豆糕，又抬头看了看沈意，然后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他嚼了大约七八下，咽下去之后把剩下的大半块放回白纸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沈意在那段间隙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您觉得味道怎么样？这家铺子在剧场东边那条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去，每天上午十点前新鲜现做的，我排队排了二十来分钟，前面还有好几个人买枣泥糕，但我觉得绿豆糕更适合早上吃，不那么腻。”

周九良的手指从桌角移开，放进口袋里：“你以后不用每天去排队。”

“那不行，我觉得您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眉头松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说明这糕对了您的口味。我观察人特别在行，您信我，以后我每天都带不同口味来，您试一圈就知道哪家哪款最适合您，这样以后我就能直接精准投喂，省得您自己去试。”

周九良站在桌边，剩下那块绿豆糕被他拿起又放下了。他的视线移到沈意那棵说话树的顶端——那只正在说话的小人旁边画了一圈声波线——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意身边的时候他的音量比之前略高了一点，但仍然介于刚睡醒和即将睡着之间：“话太多了。”

沈意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休息室，声音自然地落在比他的步伐节奏稍快半拍的速度上：“您去哪？排练厅还是前台？我跟着您去认认路吧，昨天李姐给我画了一张地图但我方向感不太好把休息室和道具间弄混了，早上差点走到男更衣室去。所以今天我得把剧场所有地方都走一遍，您不用管我我自己走就行，您在前面走我后面跟着记位置……”

周九良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便签本上，看见那棵已经被翻到第三页的说话树还在蓬勃地朝四面八方伸展枝叶。“你嗓子不会哑吗？”

“目前还没哑过！以前有朋友说我上辈子可能是个扩音器，我寻思扩音器也挺好的，每天能说很多话，还可以把话传得很远，多说几遍总有人能听见。”

周九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迈开了步子，但这一次他的步速在走过走廊拐角时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慢了五分之一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偏过头去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侧影，阳光正沿着窗台边缘走成一条逐渐变窄的亮线。周九良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沈意的声音在他身后保持着稳定的间距和音量，像一个永远不需要上弦的节拍器，正以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频率匀速行走，持续发出稳定的响动，在两段话语之间连换气声都变成了下一句话的前奏，被卷进那根绵延不绝的声线里，一路铺过走廊的地砖缝隙和门框底部的阴影，朝更远的空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