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堵住沈意的时候,沈意刚灌完一壶热水从水房出来。走廊里那扇窗户开着半截,外面的风把积灰吹起来一点,沈意眯了眯眼,脚步没停,李姐的声音就从旁边那扇门里探了出来。
“丫头,进来坐坐。”
沈意偏头看了一眼,李姐坐在那间堆满杂物的休息室里,灰夹克搭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缸,缸沿的白瓷磨得发亮。屋子角落里码着几摞褪了色的节目单,墙上挂着一幅挂历,月份停在上个季度。
沈意拎着热水瓶走进去,把瓶子往桌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帆布鞋踩在椅子横档上,膝盖支起来戳着下巴。
李姐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瓜子放在桌上,朝沈意推了推:“磕不磕。”
沈意抓了一把揣进兜里。李姐看着她那副自然的模样,眼角褶子微微动了动,像是忍住了一句什么话,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才开口。
“昨天那杯子摔了?”
沈意剥瓜子的手没停:“他跟你说了?”
“他不说也瞒不住。”李姐把搪瓷缸放回桌上,指甲在缸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今早我去他屋送水票,桌角多了一只新杯子,印着猫的。他桌上从没放那种花哨东西。”
沈意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没接话。李姐的目光从她那头绿毛上掠过,落在她肩头那根沾着的白猫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尚九熙这人吧,不爱说话但不傻。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门儿清。”李姐的声音放慢了些,像在挑拣字眼,“你那杯子摔了还能去买个新的换上,这事儿做得不赖。”
沈意从兜里掏出第二颗瓜子,磕开的时候壳裂得干脆利落。“我欠他的。”
“欠什么欠。”李姐摆摆手,“这后台人来人往,摔个杯子算什么大事。他跟前几任助理闹翻,没一个是摔东西闹的——都是说话太多,话太密,他嫌吵。”
沈意把瓜子仁咽了,偏头看李姐:“那您把我塞到他屋里,是嫌我吵得不够?”
李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点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糙质感。“你吵是吵,但你不缠着他问东问西。他怕的就是那种追着问‘您吃了吗您喝了吗您累不累’的,你这绿毛丫头见面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他反倒不烦。”
沈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跟尚九熙的说话方式放在一起印证。寡言的人往往有两种应对噪音的方式——彻底封闭,或者选择性接收。尚九熙显然是后者,他把大部分废话挡在耳朵外面,只接收那些他觉得必要的信号。所以沈意摔杯子他没骂,沈意问他吃不吃包子他答了——但这些信号在他的接收系统里被归类为“必要”,还是“可以忽略”,沈意暂时还拿不准。
“那他那些画呢?”沈意换了个坐姿,“墙角堆了一摞,用牛皮纸裹着,不让碰。”
李姐手里的搪瓷缸停了一下,缸沿离嘴唇大约一寸的距离悬了半秒,重新放回桌面。“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意把瓜子壳倒进桌角的纸篓里,“我问了,他不让动。”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休息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头顶的灯管只有两根亮着,其中一根在微微发颤,光照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墙上的挂历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露出下面一张更旧的挂历纸,日期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那堆画的事你别多问。”李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之前沉了些,搪瓷缸被她握在手里转了半圈,“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会说,不愿意就算了。”
沈意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她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一层是明面上的“别过问”,另一层藏在那个“算了”后面,可能是“问了也没用”,可能是“问了会伤人”,也可能是“那些画他自己都没敢细看”。
哪一层都值得沈意先存着。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拎起热水瓶准备走。李姐在身后又叫住她:“晚上七队演出,你过来帮忙递个东西,让你认认人。”
沈意回过头:“七队?”
“尚九熙在七队。”李姐靠在椅背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今天晚上他跟小赵有场对口,你站侧幕条那儿帮着递个扇子。他台上的扇子每次用完都放侧幕条右手边那张台子上,上台前他伸手去摸,摸到了就拿。”
沈意在门框边站了半秒,把这个动作细节记下来——上台前伸手去摸扇子,固定位置,固定手势,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某种需要在演出前确认的东西还在的心理需求。
“行,我记住了。”沈意回了这一句,跨出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那扇窗还开着,风比刚才大了些,把帘子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沈意走在回画室的路上,经过水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里面那根坏灯管终于被人换了,新的灯管亮着白色的光,把水房里那面满是水垢的镜子照得一清二楚。
镜子里映出一颗绿毛脑袋,沈意对着镜子呲了呲牙,绿毛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冷调的青。她伸手拨了拨刘海,把遮住眼睛的那一缕别到耳后,露出下面半截眉毛——眉毛修得有些过分锋利,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前系统做的手脚,为了匹配“太妹人设”的视觉信息。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画室走。
画室的门开着,尚九熙不在,但白猫蹲在门口正中间,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个半圆。沈意弯腰跟猫对视了一眼,猫的金色瞳孔里映出她绿毛的倒影,缩成很小的一粒。
“你主子呢?”沈意问猫。
猫站起身,往画室里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沈意跟着猫走进去,看见桌上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条下面压着那只新买的搪瓷杯。她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清瘦,笔画之间的间距控制得很均匀。
“台扇在侧幕条右手边,别碰画。”
沈意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那只新杯子被放在桌面的正中央,里面装着一把透明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铁皮标签,标签上刻着一个“等”字。
沈意拿起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标签的边缘有些磨损,凹槽里的字迹被摩擦过许多次,笔画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过了几秒才慢慢暖起来。
白猫已经跳回窗台上去了,尾巴垂在窗沿外面,一左一右地晃着。窗外的天光比早晨薄了些,云层压下来,远处隐约有闷闷的雷声滚过。
沈意把那把钥匙放回杯子里,没有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