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意到得比头天早。八点刚过她就推开了剧场后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出去很远。水房那根坏灯管还没来得及修,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晨光从窗口灌进来,把积灰的地板照出一片暖金色。
沈意在画室门口站了片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不见灯亮。她推门进去,屋里没人,白猫卧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在窗沿外面,偶尔摆一下。桌面上收拾过了,颜料管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昨天那滩蓝色污渍还留着浅浅一层印痕,擦不掉了。搪瓷杯放在桌角,杯口的缺口朝外,被晨光照出一个很小的弧面。
沈意走到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只新的搪瓷杯——白色底,杯身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黑猫图案,是她早上路过杂货铺顺手买的,花了四块五。她把旧杯子拿起来端详了一下,缺口处的白瓷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新杯子搁在旧杯子原来的位置上,沈意把旧杯子塞进自己包里,打算带出去扔掉。
包里那只旧杯子的杯底碰着什么硬物,发出一声脆响。沈意动作顿了顿,把包打开看了看,角落里是那沓水票,十张还剩九张,折纸飞机那张已经被她揉成一团扔了。
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意把包拉链拉上,转身靠回桌沿。
尚九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从塑料袋开口处往外冒,在白毛衣前襟上凝成一小片水汽。他看见沈意站在桌边,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桌上那只新杯子,嘴角没什么变化,但他走进来的时候,经过桌子的路线比昨天宽出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沈意注意到了。
尚九熙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转身去接热水。他提起热水瓶往那只有缺口的老杯子里倒,倒了一半才想起来那杯子已经不在桌上了,手里的动作僵了不到半秒,然后把热水倒进了旁边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里。
“旧杯子我扔了。”沈意扬了扬下巴,“新那个放你桌上了。”
尚九熙端着玻璃杯喝了口水,没接话。他坐下来打开那只铁皮颜料盒,开始往外拣颜色,拇指在每管颜料的标签上依次摩挲过去,像是在清点一种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的东西。挑到第三管的时候他停了停,指尖在那管赭石色的标签上多按了一瞬。
沈意靠在桌边看了他一会儿,注意到他挑颜料的顺序——从暖色开始,冷色放后面,中间隔着一管钛白。这个排序跟她昨天观察到的略有不同,昨天那管钛白放在最左手边,今天挪到了中间。
她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转身走到茶几边,从塑料袋里摸了一只包子出来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还温着,皮儿不算薄,咬下去汁水微微渗出来。她嚼了两口偏头看尚九熙,他已经抽出那张宣纸铺平了,笔尖蘸了赭石色,在纸面右下角落了下去。
“你不吃?”沈意把剩下的半个包子举了举。
尚九熙没抬头:“吃过了。”
沈意把他的回答和昨天他说的“骂有用吗”放在一起想了想。两句话的重音都在第一个字上,语调下压,末尾收得利落,不肯多留一点空间。这种说话方式有两种可能——天生的寡言,或者后天被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她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转而走过去看他在画什么。宣纸右下角已经有了一个雏形,赭石色的线条勾勒出某种建筑的轮廓,尖顶,窄窗,像教堂又不像,窗棂的线条走得很细,细到每一根都像是用了一口气画完的,中间没有停顿。
沈意弯了弯腰,离纸面更近了些。她注意到那栋建筑的窗户里没有画任何东西,每一扇都是空的,窗框后面是宣纸原本的颜色——空白的,像被掏空了内容的骨架。
“这什么?”
尚九熙的笔尖在屋顶处收了最后一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搁下,端详了片刻纸面,目光从那栋空房子移到窗台上卧着的白猫身上,又从白猫身上移回纸上。
“画着玩。”
“画着玩你用得着把窗户一根一根抠那么细?”沈意直起身来,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那扇窄窗的位置,“少画一根横档也没人看得出来。”
尚九熙把笔拿起来重新蘸了蘸赭石色,在屋顶上方补了一笔小小的弧线——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只飞鸟的轮廓,只画了半边翅膀,另一半还悬在笔尖下面,没落下去。
“少一根有人看得出来。”尚九熙的声音依然不大,但这次的尾音微微翘起了一点,像是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会补上这句话。
沈意站直了身子,没再追问。她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注意到墙角堆着十几幅卷起来的画,用牛皮纸裹着,每一卷的粗细差不多,收口处的纸边被压得很平整。她蹲下去随手拨了一下其中一卷的边角,牛皮纸揭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片灰蓝色的笔触,铺得很满,几乎要把纸面压垮的那种满。
身后传来椅子腿挪动的声音。尚九熙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弯腰把牛皮纸重新按了回去,指腹沿着纸边抚平,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明确的阻止意味。
“别动这些。”
沈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尚九熙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那层薄薄的疲倦没有消散,但此刻压在那层疲倦下面的情绪她终于能辨认出来了——是某种防御,薄而硬,像颜料干透之后表面结的那层膜。
“行,不动。”沈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两步,“但你这些画堆在这儿不潮吗?这墙皮都掉了,万一下雨渗水进来,你这些纸全废了。”
尚九熙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继续在那幅只有空窗的建筑上添那只鸟的另一半翅膀。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沈意站在两步之外看得很清楚,那只翅膀画出来之后比左边那只短了一截。
他发现了,但没有改。
沈意把这条也记了下来——这个人有时候会故意不修正错误,让不对称的东西留在纸上,好像那比完美更重要。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排卷起来的画旁边闻了闻,又走开了。沈意蹲回去,没碰那些画,只是凑近看了看裹在最外面那卷的牛皮纸边缘——纸上用铅笔写着日期,字迹很小,她眯着眼辨认出来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十几卷。这个人画了多少东西,又把这些东西裹起来堆在墙角不让任何人碰。
沈意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那条胡同里有人推着早点摊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晨光比刚才亮了些,照进来把窗台上猫的毛照出一圈金边。
她转头看了看尚九熙的背影。他低着头还在画那只鸟,肩膀微微弓着,毛衣的后领处有一小截脖颈露在外面,皮肤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沈意把目光收回来,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指节。
「好感度。」
「当前好感度:负二十。较上次上升三个点。」
她轻轻“嗯”了一声。
负二十。换算成日常接触的话,大约每在他面前出现两个小时能换一个点,摔个杯子能换两个——那么按照这个速率,把负值清零大约需要四十个小时的在场时长,如果算上休息日和演出间歇,大约一周。
沈意在窗台上又敲了两下指节,窗玻璃映出她绿毛的倒影,颜色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扎眼了。
她转过身,朝着尚九熙的背影说了一句:“包子我吃了,钱明天补给你。”
尚九熙没回头,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个弧度。“不用。”
沈意等着他说下一句,等了大约五秒,那间画室里只剩毛笔与宣纸摩擦的沙沙声,和白猫偶尔打个哈欠的动静。
她没等到更多。沈意把包从椅背上捞起来,甩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窄窗里依然空着,白纸后面的空白像一片长满了荒草的院子,等有人往里看一眼。
沈意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走廊。早晨的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铺在积灰的地板上,一路跟着她往水房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