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主院烛火摇曳,映得满室药雾凄冷刺骨。
被收买的小丫鬟熬不住严刑拷问,早已全盘招供,字字句句,都直指柳予柔蓄意下毒、刻意栽赃、谋害皇嗣血脉。
证词、物证、人证,铁证如山。
黄凯攥着供词的指尖青筋暴起,纸张几乎被他捏得粉碎,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往日温润儒雅、恪守礼制的朝堂臣子,此刻浑身覆着刺骨寒霜,再无半分温柔。
他连夜带人封锁偏院。
柳予柔还端坐窗前,做着安然无辜、静待封赏的美梦,以为白帆失胎重病,自此再无能力与她相争,世子府的主母之位,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当冰冷的侍卫破门而入时,她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僵住,心底骤然慌乱,强装镇定起身:“世子,这是何意?深夜围困偏院,岂不是笑话——”
“笑话?”
黄凯缓步走入屋内,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死寂,没有半分旧情,半分怜悯。
“你蓄意下药,谋害我未出世的孩儿,害她痛失骨肉、缠绵病榻,险些殒命,柳予柔,你说,谁才是笑话?”
柳予柔浑身一颤,双腿一软,踉跄后退数步,脸色瞬间惨白。她还想垂死挣扎,扑通跪地,泪眼婆娑,复刻往日博取怜惜的模样:“世子!臣妾冤枉!是下人栽赃嫁祸,我从未做过此等恶毒之事!我与世子自幼相识,满心都是世子,怎敢残害您的骨肉!”
“自幼相识?”黄凯低笑一声,笑声苍凉又刺骨,“我便是念着这点年少情分,屡次容你、护你,碍于圣意留你在府,哪怕心生厌烦,也从未苛待半分。可你狼子野心,不知悔改,步步紧逼,害死我的孩子,逼疯我的妻子!”
他此生最后一点对旧友的温存,在祠堂那抹血色浮现时,彻底烟消云散。
“仗着陛下赐婚的身份,以为我不敢动你?”黄凯垂眸看着跪地哭喊狡辩的女人,语气冰冷绝情,“今日我便告诉你,纵使是圣旨所赐,害我妻儿者,我亦绝不姑息。”
他不再听她半句狡辩,厉声下令:“废除侧室名分,锁入柴院幽禁,日日严刑惩戒,断药断食,终生不得出府半步!明日上朝,我亲自面圣,禀明你蓄意谋害子嗣、构陷主母的全部罪责,自请识人不清、治家不严之罪!”
一旁的下人尽数心惊。
世人皆知世子惜名惜官,视仕途前程为毕生所求,可如今,他为了卧病的女主、为了夭折的孩儿,甘愿自毁前程,直面圣怒,不惜赌上半生仕途。
柳予柔彻底慌了,疯了一般扑上前想要拉扯他的衣摆,哭声凄厉:“黄凯!你不能这般对我!是白帆小气善妒在先!是她占了主母之位!我不甘心!”
“不甘心?”黄凯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霜,“你的不甘,凭什么要她以骨肉、以性命、以余生安稳来偿?”
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拖拽住崩溃哭喊的柳予柔,将人狼狈拖出精致偏院,打入阴暗潮湿的柴院。
昔日风光无限、人人怜惜的御赐侧室,一朝沦为府中罪奴,受尽折辱,无人过问。
清算完一切,已是三更。
满城寂静,唯有世子府主院,药香不绝,寒凉彻骨。
黄凯褪去满身戾气,放轻所有脚步,小心翼翼回到床前。
榻上的白帆静静躺着,面色苍白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像。连日高热耗损了她所有生机,她瘦得脱了形,往日灵动温柔的眉眼,只剩死寂与荒芜。
他屈膝跪在床前,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她微凉的手背,掌心滚烫,却暖不透她分毫冰凉。
“都结束了。”他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卑微与忏悔,“我惩治了她,所有害过你的、伤过你的,我一一清算。明日我便上奏请罪,辞去朝中要职,自此不入朝堂,守着你和思晚,一辈子都陪着你……”
从前他想要前程万里,想要家国功名,想要不负年少苦读。
可一场大祸,让他彻底明白。
功名利禄皆是虚妄,弄丢了白帆,他的一生,只剩荒芜。
床上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白帆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眸子清清冷冷,没有泪,没有恨,没有怨怼,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静静看了他许久,看着这个曾让她满心欢喜、倾尽温柔,最后让她痛失骨肉、心碎断肠的夫君。
许久,她轻轻动了动唇,声音微弱、沙哑,却平淡得近乎残忍:
“不必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击碎了黄凯所有的期盼。
“我不要你的弥补,不要你的陪伴,也不要你的前程赎罪。”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早已无痛无痒。
孩子没了的那一刻,她所有的爱、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就一并跟着去了。
爱过,怨过,痛过,最后只剩——无感无念。
“黄凯,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你守你的朝堂名声,我守我的思晚岁月。往后余生,你我夫妻,有名无实,各安一隅,互不打扰。”
没有歇斯底里的决裂,没有咬牙切齿的憎恨。
真正的放下,是连恨都懒得再有。
黄凯僵跪在地,心口骤然溃不成军,滚烫的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落在冰凉的手背上。
他赢了恩怨,报了血仇,弃了前程,赎了罪过。
却永远,永远得不到她的原谅了。
窗外残月冷悬,院内药风凄凄。
他守着奄奄一息的她,守着空荡荡的婚房,守着一场亲手酿成、终生无解的悔恨。
岁岁年年,无尽煎熬,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