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厅堂对峙,所有人都只看见白帆端庄大气、从容有度,唯独黄凯,将她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
在柳予柔狼狈退场、下人尽数散去的刹那,他清晰看见她身子微微一晃,指尖死死攥住桌沿,眉心下意识蹙起,一阵难以掩饰的眩晕袭来,连呼吸都轻轻滞了半拍。
那模样,不似心绪郁结的难受,反倒像极了女子初孕时的体虚反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盘踞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黄凯心口骤然一紧,骤然停下了所有想要辩解、求和的话语。
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每一次身体的细微反应,熟悉她怀思晚时,初期便是这般畏寒、眩晕、易反胃,心绪敏感脆弱。
这几日她闭门独处,茶饭不思,清冷寡言,他只当是为纳妾一事心冷置气。可细细回想,她近日少食嗜睡、面色时白时红、莫名晕眩反胃,桩桩件件,尽数贴合初孕之症。
巨大的忐忑与心慌瞬间淹没了他。
若是真的……若是她真的又怀了身孕,却是在两人形同陌路、隔阂最深,是在他身不由己纳了旁人、伤透她真心的时候。
黄凯喉间发涩,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惶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直白开口质问。
他怕自己猜错,徒惹她厌烦,让本就冰冷的关系愈发僵硬;更怕自己猜对了,面对这份猝不及防的牵绊,面对被他亲手置于难堪境地的她,无地自容。
她本就肺寒体虚,连日郁结伤身,若是身怀身孕,再这般冷寂度日、郁郁寡欢,对她、对孩子,都是莫大的伤害。
一瞬间,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委屈、所有被她疏离对待的酸涩,尽数化作极致的心疼与愧疚。
他不再强求她的原谅,不再奢求她的温情,只剩一个念头:默默弥补,护她周全。
白帆全然不知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平复好身体的不适后,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垂眸轻轻拍哄怀中熟睡的思晚,语气平淡无波:“世子若无公务,便请自便吧,我想歇息片刻。”
字字疏离,划清界限。
黄凯压下心底所有慌乱,放柔了所有神色与语气,褪去了连日的疲惫焦灼,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顺:“好,我不吵你。”
他没有离开,只是轻手轻脚退到外间,遣走所有伺候的下人,亲自守在主院廊下。
自此,黄凯开始了不动声色的默默弥补。
往日他碍于礼数,被柳予柔纠缠牵绊,如今尽数找理由推脱。柳予柔日日遣人来请,或是请安,或是诉病,或是寻借口讨要陪伴,都被他以公务繁忙、府中琐事缠身一一驳回。
他不再踏足偏院半步。
白日早早处理完朝堂公务,便折返主院外静静守着,不打扰、不聒噪,只默默替她安排好一切事宜。
知晓她近日反胃食欲不振,他亲自翻阅古籍药方,命小厨房每日炖煮温润养胃、清淡滋补的羹汤,避开所有寒性、刺激性食材,一日三餐,从不间断。
知晓她体虚畏寒,入秋后风凉露重,他让人提前备好柔软厚实的锦毯、暖炉,将主院各处的窗缝尽数封好,不许一丝冷风灌入。
知晓她夜里时常失眠郁结,他夜夜守在主院外的偏厢,不远不近,只要院内有半点动静,他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敢靠近,不敢僭越,不敢再惹她反感。
只能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一点点弥补自己的过错。
主院的吃穿用度,皆是府中最优,事事周全,无微不至。
府中下人心思通透,早已看出端倪。世子冷落新侧室,日日心系主院,默默伺候照料,哪里有半分新人入府的欢喜,只剩小心翼翼的迁就与亏欠。
唯有柳予柔,气得眼底生寒,满心不甘。
她装病示弱、费尽心思离间二人,到头来,不仅没能夺得半分宠爱,反倒彻底被世子厌弃冷落,连面都见不到一次。而她视作眼中钉的白帆,即便与世子形同陌路,依旧是世子心底独一无二、倾尽所有守护的人。
而主院之内,白帆将他所有的默默付出、无声迁就,尽数看在眼里。
桌上日日温热的补品,屋内恒稳的暖意,院里细致妥帖的安排,无人敢扰的清净……桩桩件件,都是他无声的歉意。
可她心底,早已掀不起半点波澜。
腹中悄然萌芽的小生命,是她隐秘的软肋,也是她最后的铠甲。
她清楚他的试探与弥补,也清楚他大概率已经猜到了几分。
但她不拆穿,不回应,不感动。
爱意凉透的那一刻,再多迟来的温柔,也暖不了冰封的心。
一日午后,白帆久坐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她扶着墙壁微微俯身,捂着胸口轻蹙眉头,反胃之感翻涌不止。
守在门外的黄凯听见动静,再也克制不住,快步推门而入,语气是藏不住的紧张慌乱,声音都带着微颤:“帆儿,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快步上前,想要扶她,又怕冒犯她,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眼底是全然的慌张与疼惜。
白帆缓缓直起身,平复好不适,抬眸淡淡看着他,清冷开口:“无事,劳世子费心。”
黄凯望着她苍白的小脸,望着她眼底一如既往的冰冷疏离,喉结滚动,终是压下所有追问,只低声温柔叮嘱:“近日天凉,你身子弱,万万仔细保重。若是难受,随时唤我,我一直都在。”
简单一句话,藏尽了他所有的试探、忐忑、愧疚与深情。
他不确定答案,却甘愿放下所有身段,日复一日,默默等候,默默守护。
哪怕如今的他们,早已陌路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