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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上惊变

定宴

新堰地气燥热,赤地千里,热风卷着焦土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滞涩。

李悦抵达新堰府城已有数日,越是深入地方政务,越是心惊。此地官场早已朽烂成一盘死灰,上下官吏串通勾结,瞒报灾情、私吞粮款、层层克扣已成常态。往年朝廷拨下的防灾存粮,十成之中,竟有七八成流入官吏私囊,剩余寥寥,根本不足以安抚流民,且这新堰又原是云国的地盘,百姓根本不好管控,甚至一度逼着李悦去赴死祭天,李悦年纪不大,见了这状况,哪里还经受的住,只先躲在府衙中,一心想着要找在户部有一席之地的李愉帮忙。

在新堰,府尹面上恭顺谦卑,事事应承,背地里却处处拖延、层层搪塞。李悦要查账,便推说账册遗失;要核库存,便借口仓吏缺席;要落地施粥,便以人手不足反复推诿。整套流程看似配合,实则字字敷衍、步步拖延,刻意耗损时间,坐等灾情恶化、民怨爆发。

初涉仕途的李悦,心性纯良,不通地方阴私手段,纵然心中察觉异样,却束手无策。他无权调动地方官吏,无兵权镇抚乱象,无旧臣可用、无势力依托,孤身一人悬于绝境之地,进退维谷。

唯有日夜修书,频频传信回京,催促兄长李愉加快粮米调度。

李愉身在京城,得信之后心急如焚,放下所有闲情,日日奔走筹措。他遍访京中士族富商,劝说捐粮赈灾,又一次次入宫禀奏,恳请皇帝下旨严饬新堰官吏、彻查贪腐。他心怀苍生,不辞辛劳,只想尽快稳住灾情,护住新堰数十万百姓。

可他越是积极奔走、声势越盛,落在皇后眼中,便越是刺眼。

皇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暗中授意宫外势力,开始在京中散布流言。流言细碎如风,悄无声息传遍朝野,字字诛心。有人说皇长子借赈灾大肆笼络士族,私蓄名望;有人说他借机结交外臣,意图染指储权;更有人暗传,新堰灾情迟迟未平,皆是因为李愉调度不力、拖延粮运,致使流民受苦。

百姓不知朝堂深层算计,只知如今赈灾久不见效,流言入耳,人心渐摇。朝野之间,对李愉的非议悄然滋生、层层叠加。

新堰那边,局势彻底失控。

地方官吏见京中有流言庇护,愈发肆无忌惮。他们故意扣压少量到城的赈灾粮,放缓施粥节奏,放任流民饥饿躁动。烈日持续烘烤,旱情加剧,田地彻底绝收,逃难百姓越聚越多,城内外流民堆积如山,饿殍日日增加。

终于,暴乱初起。

城郊流民饥饿难忍,聚众冲击官府粮棚,与守城兵卒发生冲突,死伤数人。消息传回京城,朝野哗然。

所有舆论风口,瞬间全部压向李愉。

百官奏折如雪片般涌入御书房,尽数弹劾皇长子越权干政、处事不力、致使民乱、有损国体。

新堰本是四皇子赈灾之责,如今一出事,所有人都默契绕过李悦,将所有罪责尽数堆到李愉身上。

深宫之内,皇后静坐殿中,听闻民乱消息,唇角淡勾,眼底一片冷寂。

她布下数月的局,终于收网。

而御书房中,皇帝看着满桌弹劾奏章,神色平淡无波。

他心里清清楚楚。

新堰之乱,是地方贪腐积弊,是皇后刻意操纵,是官场层层溃烂。李愉勤恳奔走、一心救民,并无半分过错。

可帝王无情,对错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衡。

太子势大,根深难动,他必须留住李愉这枚棋子,继续制衡东宫。如今李愉声望过高、民心过盛,已然快要超出可控范围。借这场民乱压一压他的气焰、磨一磨他的声望,恰好正中帝王下怀。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吩咐:“传旨,令皇长子停职自省,闭门思过,暂缓赈灾调度之权。”

一道圣旨,轻飘飘落下。

无人辩解,无人求情。

勤恳救民者,一朝成罪臣。

千里新堰,黄沙漫天,民怨沸腾。

繁华京华,无声落子,寒刃藏锋。

李愉清白之心,终究抵不过帝王权衡、后宫算计、朝堂倾轧。

棋局至此,已然偏斜。无人在乎苍生疾苦,无人在乎对错黑白,所有人争夺的,从来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