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窗棂半敞,秋风携着凉意漫入殿中。内侍垂首躬身,低声向皇帝禀报,李悦一行车马已经离京,往新堰而去。
皇帝指尖按着朱笔,静静听完,半晌才淡淡出声:“朕知道了。”
殿内静得只剩下笔尖轻触纸页的微响。皇后当众举荐李悦赴新堰赈灾,打的是借旱灾危局除去对手的算盘。而皇帝顺水推舟应允此事,心中另有筹谋。他要借着新堰这桩差事,牵动皇长子李愉,以李愉的势力制衡太子。李悦南下,只是皇帝用来撬动两方角力的一枚棋子。
“新堰送来的所有奏报,无论昼夜,即刻呈递入宫,不得耽搁。”皇帝吩咐道。
内侍躬身领命,轻步退了出去。
皇帝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灾情卷宗之上。纸页间字字写着新堰土地龟裂、灾民流离的惨状。千里之外的旱灾是饵,真正的博弈,藏在皇长子李愉与太子的对峙之中。一旦新堰生出变故,李愉势必被卷入风波,太子一党也不得不随之应对。皇后只想着除去李悦,却未曾看透这一层深远布局。
长街之上,尘土缓缓落定。
李忱依旧立在原地,晨雾慢慢消散,远方再也看不见队伍的影子。身为穿越者,他看透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李悦奔赴的这条路,正是自己从前险些踏入的死局,而皇帝的真实目的,从来不止赈灾,而是借这件事,挑动李愉与太子相互牵制。
秋风卷着细沙,擦过李忱的衣袂。
南方新堰饥民翘首,京城暗流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候千里之外传回的消息。
这一局棋,才刚刚落子。
车马一路南行,渐渐远离了京城巍峨的宫墙与喧嚣长街。
越往南去,天地越是荒芜。
原本青葱的田野尽数干涸开裂,大地露出苍白干裂的纹路,触目惊心。道旁草木枯槁焦黄,沿途村落十室九空,偶有流民佝偻着身子沿路蹒跚,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车轱辘碾过干硬的黄土,一路颠簸,尘土簌簌落在车帘之上。
车厢内,李悦端坐其间,神色沉静,眼底却压着几分沉郁。
他并非不知新堰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烂局。
朝堂之上无人愿去,偏偏皇后举荐了他,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唯独他孤身领旨,踏上这条前路未卜的险途。
李悦心性纯良、心怀悲悯,他看不出朝堂深处的权术算计,也想不到这场赈灾根本不是天灾难题,而是针对皇长子李愉的一场杀局。
他只知,千里新堰,万民待救。
一路行来所见的荒败惨状,狠狠压在他心头。他双手轻覆在膝上,目光透过微掀的车帘望向外面寸草不生的大地,低声自语,灾情竟重至如斯。
随行侍从在外低声回话,公子,新堰已旱三月有余,地方官府压报灾情,拖延至今,早已积重难返。
李悦默然颔首。
他资历浅、无权势、无心腹,孤身南下,手里无钱粮、无兵权、无得力人手。仅凭一纸圣旨,要收拾数年积压的烂摊子,何其艰难。
他心中清楚,凭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撑不起整座新堰的赈灾大局。
思虑再三,李悦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别无选择。
片刻后,他抬手,沉声道,修书一封,送回京城,递呈长兄李愉。
他懵懂单纯,一心只想着求兄长相助、共救灾民。
却全然不知,这一封求助信,正是皇后日夜等候的入局之证。
他更不知,京城深宫之中,帝王早已静待这一刻,静待李愉深陷局中,以此制衡东宫,搅动整盘储位棋局。
车马继续南下,迎着漫天黄沙,奔赴那片吃人般的绝境之地。
少年心怀苍生,一腔赤诚踏险途。
可他脚下的每一步,皆是旁人精心布下的权谋陷阱。
前路漫漫,风波暗藏,无人可替他拨开这层层迷雾。
执笔的书吏就在随行的副车之中,听了李悦的吩咐,立刻备好笔墨。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日光。李悦斟酌字句,口中缓缓念出,书吏伏案一一记录。
信中没有半句朝堂纷争,只写沿途所见的荒芜景象,写新堰百姓嗷嗷待哺,自己人手短缺,赈灾钱粮调度处处受阻,恳请长兄李愉能从中相助,设法筹措粮米,救救新堰的灾民。
书信落笔封缄,李悦唤来一名精干的驿卒,令他快马兼程,连夜赶回京城送信。驿卒领命,翻身上马,调转方向,朝着京城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
送走信使,车厢里重归安静。
李悦掀开车帘一角,热风裹挟着沙土扑进车内,吹得他眉眼微微发涩。远处的田地上,裂痕纵横交错,深的地方能塞进一只手掌,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看不到一丝生机。
他低声喃喃,只盼这封信能早日送到长兄手中。只要粮米能够顺利运抵新堰,百姓便可熬过这场旱灾。
侍从见他神色疲惫,轻声劝他歇息片刻。李悦摇了摇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全是沿路看见的流民。他一心牵挂灾民安危,丝毫没有料到,这一纸求援书信,将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波澜。
车马不停,昼夜兼程,一路向着新堰行进。越靠近目的地,空气越是燥热,风中都带着焦土独有的枯味。偶尔能遇见零星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看见车队经过,便远远跪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盼着能分到一点吃食。
李悦瞧见,心中酸涩,当即命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少量干粮分发。随行属官连忙低声劝阻,说存粮有限,若是沿途尽数散出,到了新堰便没有物资可用。
李悦沉默片刻,依旧坚持。百姓受苦在前,他不能视而不见。
只是这点干粮杯水车薪,救不了万千饥民。他更加确定,必须要得到李愉的帮助。
官道延伸向远方,隐在蒸腾的热浪里。李悦还不知道,京城之中,皇后一直等着这封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