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影

殿内丝竹乐曲依旧缓缓流淌，满座皆是一派和睦宴饮之景。

李忱垂着眼坐回席位，指尖轻轻搭在案沿。太子李恒坐在上首一侧，方才太子引荐众弟妹之时，刻意跳过皇长子李愉这件事，绝非无心疏漏。

皇帝并未察觉底下这点隐晦的纠葛，抬手示意内侍给李忱添酒，目光扫过满殿皇子宗室，语气带着几分家常：“今日家宴，不必太过拘束。你们兄弟之间，往后要同心同德，共护朝堂安稳。”

众人齐齐应诺：“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愉重新落座，衣袖垂落，掩住了掌心微微收拢的指节。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淡模样，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仿佛完全没有介意方才被太子略过的一事，举杯向父皇遥遥一敬，姿态恭谨得体。

太子李恒端起酒盏，余光悄然掠过李愉，又落向刚归入皇室宗籍的李忱，眼底神色淡得看不出分毫。他方才刻意不提皇长子，本就是有意为之——李愉虽是长子，却并非嫡出，多年在宫中处境微妙，若是当众引见，反倒要打乱现下的尊卑次序。

一旁的皇后端着玉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皮微敛，没有出声插话。

宴席继续推进，舞姬翩跹于殿中，绮罗流转。周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可李忱坐在席间，只觉得心口沉沉。

不多时，皇帝又开口，漫不经心提起：“愉儿，前几日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关于京郊屯田一事，你可有看过？”

问到正事，李愉敛去脸上闲散笑意，身子微微前倾，从容应答起来，条理清晰，言辞稳妥。

满殿人静静听着他回话，不少皇子低头抿酒，各怀心事。太子李恒握着酒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眸色更深了几分。

李愉应答完京郊屯田的奏事，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句句切中实务，皇帝听得微微颔首，眼中那份看重毫不掩饰。这一份赏识，落在皇后眼底，便成了一根拔不去的刺。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凤冠上的珠玉轻轻晃动，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平和，心中早已盘算起别的主意。李愉是皇长子，才干气度皆不差，偏偏生母出身卑贱，无外戚可倚仗，这本该是他的短板，可皇帝偏偏念着长情，屡屡将实务交付于他。若是任由他继续留在京中历练，日积月累，便是太子最大的隐患。

皇后缓缓抬眼，声音温婉，隔着几案望向皇帝：“陛下，近日新堰那边患反复，灾情棘手，地方官吏屡屡上奏，说局势难控，急需一位皇室宗亲前去镇抚安抚百姓。新堰水势凶险，寻常大臣压不住场面，派皇子前往，方能安定民心。”

这话一出，席间热闹的声响淡了几分。谁都知晓新堰如今是什么境况，堤岸屡修屡溃，洪水汹汹，疫病也跟着蔓延开来，前去赈灾的官员已有数人染疾遇险，名为出巡赈灾，实则凶险万分，几乎等同是把人往险地送。

皇帝眉头微蹙：“新堰之事，朕亦忧心，只是派哪位皇子前去，还需斟酌。”

皇后目光淡淡落向李愉，语气听来全然是为朝廷考量：“愉儿身为皇长子，行事沉稳干练，又熟习民政，论才干，再合适不过。由他前去新堰，既能替陛下分忧，亦可历练一番，正好为朝廷担此重任。”

一语落地，满殿悄然安静。

李愉端坐席上，脸上温润的笑意淡去大半，垂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他哪里听不明白，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皇后想要借着新堰的滔天洪水，将他远远支出京城，甚至最好是葬身于那片险地。

皇帝没有立刻应下，神色沉吟。

皇后见他犹豫，顺势又缓缓补了一句，话锋一转，落到了李忱身上：“再说李忱刚刚认祖归宗，一路自新堰半道折返回宫，也算是见识过那边的民情疾苦。只是他初归皇室，尚未熟谙朝中诸事，不宜即刻担此等重任。待愉儿把这副重担接下，李忱便可安心留在宫中，慢慢学习宫廷规矩政务，也是两全。”

原来李忱能够中途离开新堰、得以赶回宫中赴这场认亲的家宴，背后竟是这般缘由。是皇后拿派李愉奔赴险地作为交换，才默许将半路的李忱召还回京。

坐在下位的李忱心口猛地一沉。

他恍然回想路上接到传召之时，那份突如其来的旨意，那时他只当是皇帝心念，此刻才看破内里交易。自己得以重回皇宫，竟是建立在皇长子李愉要奔赴凶险死地的前提之上。

李愉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皇后的视线，不卑不亢，没有惶恐求饶，只向皇帝躬身一礼：“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若陛下旨意如此，新堰之行，儿臣领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怼，可那一份被迫承接险境的无奈，在场心思敏锐之人皆能品出。

太子李恒握着酒盏，默然不语。他清楚母后心中算盘，一边除去李愉这个威胁，一边将刚回来的李忱握在眼皮底下看管，一举两得。

皇帝看着躬身领命的长子，面上掠过一丝复杂，有惜才，亦有帝王权衡的考量，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事重大，容朕再细做思量。”

殿中的丝竹歌舞还在继续，烛火明明灭灭。

殿内乐曲声声不绝，舞袖翻飞映着满堂烛火，一派太平家宴的模样。

李愉应答完京郊屯田的奏事，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句句切中实务，皇帝听得微微颔首，眼中那份看重毫不掩饰。这一份赏识，落在皇后眼底，便成了一根拔不去的刺。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凤冠上的珠玉轻轻晃动，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平和，心中早已盘算起别的主意。李愉是皇长子，才干气度皆不差，偏偏生母出身卑贱，无外戚可倚仗，这本该是他的短板，可皇帝偏偏念着长情，屡屡将实务交付于他。若是任由他继续留在京中历练，日积月累，便是太子最大的隐患。

皇后缓缓抬眼，声音温婉，隔着几案望向皇帝：“陛下，新堰大荒，灾情棘手，且这新堰原是云国都城，百姓皆信云教……陛下可要早做打算啊。”

这话一出，席间热闹的声响淡了几分。谁都知晓新堰如今是什么境况，不仅是大荒，全年没有收成，疫病也跟着蔓延开来，前去赈灾的官员已有数人染疾遇险，名为出巡赈灾，实则凶险万分，几乎等同是把人往险地送。

皇帝眉头微蹙：“新堰之事，朕亦忧心，只是派哪位皇子前去，还需斟酌。”

皇后目光淡淡落向李愉，语气听来全然是为朝廷考量：“愉儿身为皇长子，行事沉稳干练，又熟习民政，论才干，再合适不过。由他前去新堰，既能替陛下分忧，亦可历练一番，正好为朝廷担此重任。”

一语落地，满殿悄然安静。

李愉端坐席上，脸上温润的笑意淡去大半，垂在膝头的手悄悄攥紧。他哪里听不明白，这哪里是历练，分明是皇后想要借着新堰的滔天洪水，将他远远支出京城，甚至最好是葬身于那片险地。

皇帝没有立刻应下，神色沉吟。

皇后见他犹豫，顺势又缓缓补了一句，话锋一转，落到了李忱身上：“再说李忱刚刚认祖归宗，一路自新堰半道折返回宫，也算是见识过那边的民情疾苦。只是他初归皇室，尚未熟谙朝中诸事，不宜即刻担此等重任。待愉儿把这副重担接下，李忱便可安心留在宫中，慢慢学习宫廷规矩政务，也是两全。”

原来李忱能够中途离开新堰、得以赶回宫中赴这场认亲的家宴，背后竟是这般缘由。是皇后拿派李愉奔赴险地作为交换，才默许将半路的李忱召还回京。

坐在下位的李忱心口猛地一沉。

他恍然回想路上接到传召之时，那份突如其来的旨意，那时他只当是皇帝心念，此刻才看破内里交易。自己得以重回皇宫，竟是建立在皇长子李愉要奔赴凶险死地的前提之上。

李愉抬眸，目光平静地对上皇后的视线，不卑不亢，没有惶恐求饶，只向皇帝躬身一礼：“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若陛下旨意如此……新堰之行，儿臣领命。”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怨怼，可那一份被迫承接险境的无奈，在场心思敏锐之人皆能品出。

太子李恒握着酒盏，默然不语。他清楚母后心中算盘，一边除去李愉这个威胁，一边将刚回来的李忱握在眼皮底下看管，一举两得。

皇帝看着躬身领命的长子，面上掠过一丝复杂，有惜才，亦有帝王权衡的考量，半晌才缓缓开口：“此事重大，容朕再细做思量。”

殿中的丝竹歌舞还在继续，烛火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