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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兆初闻

定宴

祁淮桢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周遭殿内百官的目光一道道落在自己身上,有惊叹,有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嗡嗡的议论声似远似近,可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圣旨的每一个字,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敢流露出半分失态,好在入宫之前江瑔已然教过他一些行礼的规矩,便立即依照礼制屈膝叩首,声音听不出太多起伏:“臣……李忱,接旨。谢陛下恩典。”

起身之时,他悄悄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皇帝端坐高处,却神色平静无波,看不清喜怒。

散朝之后,内侍专程前来传口谕,召刚更名李忱的祁淮桢入御书房单独觐见。

一路穿过层层宫廊,夕阳斜斜洒在朱红廊柱上,光影明明灭灭。方才大殿之上百官各色目光还犹在眼前,那道圣旨字字重如千钧,压在他心口。他指尖仍带着方才接旨时残留的凉意,心绪纷乱,面上却敛得干干净净,步履沉稳,看不出半分波澜。

踏入御书房,殿内只点了两盏熏香,烟气淡淡缭绕。

屏退左右侍从,偌大屋子,便只剩帝王与他二人。

皇帝并未立刻开口说话,执笔垂着眼,依旧在案前批阅奏折,仿佛全然不在意站在下首的这个人。漫长的静默沉沉笼罩下来,每一寸光阴都格外熬人。

李忱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不主动言语,也不乱抬头窥探御座上的人。方才朝堂之上惊出来的那一点恍惚,此刻已经尽数压进心底,那些盘旋在脑海里无数个疑问,关于生母淳妃,关于寄养令国公府,关于为何迟迟不肯公布身世,一桩桩,全都堵在喉头。

许久,皇帝才放下手中朱笔,抬眸看向阶下的少年。

“方才大殿之上,看你神色,似有满腹疑惑?”

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

李忱心口微紧,并未贸然直接发问,依旧维持着恭敬姿态:“臣……臣蒙陛下赐归玉牒,获皇子名分,天大……恩典,心中唯有感激。只是过往二十载岁月,诸多前尘旧事,臣自幼长于令国府,实在茫然。”

他刻意避开激动的诘问,措辞克制,只说自己茫然,不去质问皇帝为何晚至今日才昭告一切。

皇帝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宫阙,声音轻缓:

“朕不是不愿早些认你。只是当年时局动荡,淳妃离世,你若是留在宫中,性命难保。将你寄养在外,才是护你一命。”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李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了衣料。

若是当真只为护他性命,那新堰一事,明明是最好时机,为何那时依旧闭口不提?

“有些事,时机未到,不必急着刨根问底。今日起,你名为李忱,是朕的皇子。荣华尊荣,朕皆可以给你,但你要明白,你如今,是站在这个位置。”

话语温和,内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李忱心头一冷,却听不懂皇帝之意。

他深深伏下身,行叩拜大礼:“臣谨记陛下教诲。”

低垂的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没有人看见,那一双眸底,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

“过几日,朕准备为你设宴,正式迎你回宫,也好教你和几个兄弟都见见面,这几日,你便还是在宫外的别院住下罢。”

“多谢陛下!”

“既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私底下便不必再称陛下了,如此岂不生分?”

“是,陛……父,父亲。”听了皇帝的话,李忱发觉原来自己的生父——皇帝,也不是那么凶暴、冷漠、无情,总之,和他印象中的帝王不一样。

“此宴,名叫——定宴。”

李忱闻言一惊,未曾想皇帝竟还给为自己设的宫宴起了个名字。

“多谢阿爹。”李忱脸上不由勾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定宴?”李忱轻声念道。

他低声将“定宴”二字又默念一遍,唇角那一点暖意还浅浅浮在面上,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