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殿的密阁在殿底之下。
一行人沿着一条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很久,石阶两旁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花纹,有些已经模糊不清,有些依然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气味,每呼吸一口都让人觉得心安。
密阁不大,只有一间石室的大小。正中央摆着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木盒,木盒上刻着与殿前台阶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古木与日轮交缠。
宋栖梧走上前,打开了木盒。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卷帛书,一枚玉简,和一截枯枝。
帛书是清寰亲笔写的,字迹清隽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沉稳。上面记载了神女一族的来历、净化之力的本源、以及清寰当年对混沌的调查——混沌不是自然生成的东西,它是由人的怨念,贪念,恶念等滋养诞生的
玉简里则封印着清寰的一部分灵识,记录了她对神女殿秘术的传承——包括如何使用净化之力,如何感知混沌的气息,以及如何在极端情况下保护自己。
而那截枯枝……
宋栖梧拿起枯枝的瞬间,它忽然亮了。一簇小小的绿色光芒从枯枝中萌发出来,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宋栖梧的掌心。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最后与丹田中那股金色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变得更强、更稳、更加浑厚。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宋栖梧看着自己的手心,低声说,“她把自己的本源之力留在了这里。”
密阁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阮缘清打破了沉默:“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宋栖梧把帛书、玉简和木盒都收好,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们。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去天界。”
“去天界?”夏绯羽一愣。
“我的记忆封印已经解开了,力量也回来了。”宋栖梧的声音很平静,“关于混沌的事,我必须前往天界告知神君,况且,我需要前往天界请罪,身为神女,我杀了那么多人,被庇护了这么久,我需要前去面对”
青斓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怼人,只是说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我擅自离开管理局,此事也需要有个交代”
“那我们——”
“你们先回去。”宋栖梧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我的事,不该牵连你们。”
“什么叫你的事?”阮缘清急了,“我们是一起出来的,要罚一起罚——”
“缘清。”宋栖梧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和但坚定“是我想来的,若是让神君再惩罚你们,我会更愧疚”
阮缘清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夏绯羽咬着嘴唇,满脸不甘心,但她也知道宋栖梧的性子
青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你去了结你的,我们先回管理局。但你答应我,不管结果如何,都要回来。”
宋栖梧看着她,笑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云霜瑶一直没说话,就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自己的尾巴,眼眶红红的。宋栖梧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她。
“霜瑶。”
“……嗯。”
“帮我照顾好她们。”
云霜瑶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宋栖梧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所有人一眼,转身走出了密阁。
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
密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夜寂寒靠在墙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她那句话是对你说的吗?”
青斓偏头看她:“什么?”
“‘帮我照顾好她们’。”夜寂寒叼着草,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她是对所有人说的,但重点是落在你身上。”
青斓沉默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你管她重点落在谁身上。”
“我就是好奇嘛。”
“好奇心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旁边的云霜瑶小声说了一句:“我、我是猫……”
夜寂寒和青斓同时看向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夜寂寒先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你是猫你也不能被好奇心害死,听见没?”
云霜瑶茫然地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成了话题中心。
夏绯羽叹了口气,双手叉腰:“行了行了,人都走了,咱们也该撤了。赶紧回管理局,别让罚恶司的人发现咱们集体逃跑了。”
阮缘清一听“逃跑”两个字,脸色变了变:“完了完了完了,我们走了几天了?四天?五天?罚恶司要是派人来检查——”
“那就更得快点回去了。”青斓已经率先迈步往台阶上走了,“别磨蹭。”
五人鱼贯而出,沿着石阶回到了地面上的神女殿。
殿外,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
夏绯羽站在殿门口,看了看方向,忽然说了一句:“朱雀族的灵地离这儿不远,大概往东南走一天的路程。”
所有人都看着她。
“怎么?”夏绯羽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我说的是实话啊,东南方向,翻过三座山就是朱雀族的边境线了。”
阮缘清摸着下巴想了想:“那要不……顺路去看看?”
“你刚才不是还担心被抓吗?”夜寒寂挑眉。
“反正都跑了四天了,再跑一天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逻辑我给你满分。”
青斓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夏绯羽的表情。夏绯羽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里那点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那就去看看。”青斓做了决定,“速去速回,一天之内必须动身回去。”
夏绯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假的。”
“你就是真的!”夏绯羽一把抱住青斓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走走走,我带路,朱雀族那边好吃的特别多,我请你们——”
“你一个被关在管理局反省的罪人哪来的钱?”夜寂寒插嘴。
“你闭嘴。”
云霜瑶被她们推着往前走,脚下踉踉跄跄的,回头看了一眼神女殿。暮色中,那棵枯木上的新叶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跟她告别。
她转过头,跟上了队伍。
五个人沿着山路走下去,暮色渐浓,晚风渐凉。
阮缘清走在最前面开路,夏绯羽挽着青斓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朱雀族的风土人情,夜寂寒慢悠悠地坠在最后面,嘴里换了一根新的草茎。
云霜瑶走在队伍中间,被夏绯羽的欢声笑语和阮缘清的大嗓门包围着,耳朵不自觉地冒了出来,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摸了摸自己怀里的尾巴,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那个……”她小声开口。
没人听见。
“那个……”她稍微大了一点点声。
“嗯?”夜寂寒在后面应了一声。
“朱雀族……有什么好吃的吗?”
夏绯羽回过头来,笑靥如花:“多着呢!烤灵菇、蜜渍青果、火枣糕——我跟你说,火枣糕是我们朱雀族的招牌,外面吃不到的!”
云霜瑶咽了一下口水,耳朵尖微微颤了颤。
青斓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夜寂寒把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看着前面这群吵吵嚷嚷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笑得很轻。
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山间的路还很长,前面有火枣糕在等着,后面有管理局在等着。宋栖梧去了天界,但她说了会回来。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