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瑶是被一阵艾草的苦香熏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耳朵先于眼睛竖了起来——院子里有动静,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还有水烧开的咕嘟声,混杂着阮缘清中气十足的指挥声:“糯米多泡一会儿!不然蒸不熟!”
她揉着眼睛推开门,初夏的晨光斜斜地铺满了院子,暖洋洋的,带着草木的清气。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束艾草,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一看就是刚从山上割回来的。门框上系着一条五彩丝线编成的长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红黄蓝白黑五色交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云霜瑶还没来得及细看,迎面就撞上了夏绯羽端着一大盆泡好的糯米从厨房冲出来,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哎呀!霜瑶你醒啦!”夏绯羽把盆往石桌上一放,顺手从盆里捞了一把糯米,洒在云霜瑶头顶,笑盈盈的,“端午安康!”
云霜瑶被洒了一头糯米,愣在原地,耳朵尖沾了两粒,尾巴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夏绯羽你几岁了?”青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凉飕飕的。她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叠洗干净的箬叶,正在一张一张地擦干水渍。她擦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的正反面都抹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任务。
“我三岁半。”夏绯羽理直气壮地接话,然后凑过去,“青斓你不是说不包吗”
“是不包”
“那你为什么——”
“看你包得太丑了,看不下去。”
石桌对面,夏绯羽刚刚包好的几枚粽子歪歪扭扭地躺在盘子里,确实不太好看。有的叶子裹得太松,米粒都露出来了;有的系绳绑得太紧,粽身被勒变了形;还有一个的形状不太像粽子,更像一颗被摔扁了的饭团。
夏绯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不服气地又捞起一片箬叶:“我这叫‘艺术’。”
“艺术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你那叫刻板。”
“你那叫浪费粮食。”
云霜瑶蹲在旁边看她们拌嘴,耳朵慢慢放松了下来。她把头顶的糯米粒一颗一颗摘下来,吹掉上面的灰——其实也没什么灰,就是沾了沾晨露——然后小声问:“这是……包粽子吗?”
“对!”夏绯羽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端午节呀!你不过端午?”
云霜瑶摇了摇头。她在天界的时候,过的是天界的节日——祭神、朝拜、洒甘露,没什么“端午”这个概念。清露司的同僚们倒是会聊天,偶尔提到人间有吃粽子的习俗,但没人做过。
“那今天你算赶上好的了!”夏绯羽一把将她拉过来,“来,我教你包!”
云霜瑶被按在凳子上,面前摆了一盆泡好的糯米、一碗红豆沙、一盘切成薄片的五花肉、一碟咸蛋黄,还有一堆洗得干干净净的箬叶和捆粽子的白棉线。她看着这些东西,有些不知所措,手指悬在箬叶上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先拿两片叶子,背面朝上,叠在一起。”夏绯羽手把手地教她,动作轻快又熟练——虽然她自己的粽子包得不怎么样,但教人的时候倒是头头是道,“然后折成一个漏斗形,底部不能有缝,不然米会漏出来。”
云霜瑶笨手笨脚地照做,把箬叶折成了漏斗,但她折得太用力,叶子裂了一道细缝。她“啊”了一声,耳朵耷拉下来。
“没事没事,换一片。”夏绯羽又递过来两片新的,“刚开始嘛,熟了就好了。”
云霜瑶重新试。这一次小心了很多,漏斗折得还算规整,但放糯米的时候放太多了,一勺红豆沙塞不进去,硬塞的结果是馅料从叶子缝里挤了出来,糊了她一手。
她看着自己黏糊糊的手指,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来教你。”
青斓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到她身后,弯下腰,从她手里拿过那两片箬叶,修长的手指三两下就折出了一个精致的漏斗。她往里舀了两勺糯米,压了压,又放了一颗咸蛋黄和一片五花肉,再铺一层糯米盖住,然后将多余的叶尾折下来,左右一翻,用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一枚棱角分明、饱满紧实的粽子出现在青斓的掌心,比她自己的任何一枚都好看。
云霜瑶瞪大了眼睛。
“看清楚了?”青斓把粽子放在她面前的盘子里,语气淡淡的,“叶尾要折进来,不能露在外面,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你就是骗我不包。”夏绯羽在旁边幽幽地插嘴。
青斓没有回答。
宋栖梧端着煮好的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夏绯羽和云霜瑶蹲在石桌旁包粽子,青斓站在旁边指挥,嘴上说着“糯米太多”“叶子包紧”“你这个角不对”,却仍然替每一个包得不成样子的粽子重新收了尾。阮缘清蹲在灶台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水汽蒸腾,粽叶的清香从锅盖缝隙中飘出来,混着糯米和肉类的甜香,充满了整座院子。
而院墙的角落里,夜寂寒正靠着墙晒太阳,嘴里叼着一根新摘的艾草,眼睛半闭着,像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宋栖梧走过去,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夜寂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一眼宋栖梧,笑了一声:“我不想喝”
“知道。”宋栖梧在她旁边坐下来,递过去一个小酒壶,“这个。”
夜寂寒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眉毛挑了起来:“雄黄酒?”
“嗯,知道你肯定要喝”宋栖梧的声音温和
夜寂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仰头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她不皱眉,也不咳嗽,只是把酒壶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嗯,不错。”
宋栖梧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院子里,阮缘清在喊:“水开了!粽子下锅了!”
夏绯羽在喊:“我的那几枚别煮散了!”
青斓在喊:“你包成那样不散才奇怪。”
云霜瑶在笑——那种很小声的、用鼻子哼出来的笑,耳朵尖轻轻颤着。
阳光越来越亮,落在院子里,落在每个人的肩头,落在那一串五彩丝线上,落在院门挂着的艾草上。
夜寂寒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
云霜瑶偷偷回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浅很浅的弧度。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一整天,她们都在忙碌。
五枚粽子下锅煮了半个时辰,出锅的时候,有两枚散了——没错,是夏绯羽包的那两枚。糯米在锅里散了架,箬叶漂在水面上,像两朵被泡烂了的绿色莲花。阮缘清笑得前仰后合,夏绯羽红着脸给自己辩护:“那是我的‘创新造型’。”
“你那叫‘创死’。”夜寒寂难得开口,靠在灶台边,晃了晃手里的酒壶,“什么创新造型能创成一锅粥的?”
“你闭嘴。”
“不闭。”
“你——”
“你们两个,吃粽子。”青斓把一盘剥好的粽子推到两人面前,动作干净利落,顺便瞪了夜寒寂一眼。
夜寒寂举手投降,笑嘻嘻地接过粽子,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甜的?”
“当然甜的。”夏绯羽得意洋洋,“红豆沙馅的,我包的!”
“我更喜欢咸的。”夜寒寂咽下去,实话实说。
“你一个——”
“我什么?”
夏绯羽看着她那张欠揍的脸,把“你一个残魂吃什么咸的”咽了回去,改口道:“你一个……偏食的!”
夜寒寂笑了,没再怼她。
云霜瑶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枚热乎乎的粽子,是青斓帮她把那个裂了缝的“作品”重新收拾之后煮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糯米软糯弹牙,包裹着红豆沙的甜,甜味不浓,恰到好处,像夏日清晨的风。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宋栖梧坐在她旁边,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云霜瑶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粽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就是……好吃。”
宋栖梧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太阳渐渐西沉,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剥开的粽子、一碟白糖、一小碟酱油、几杯茶,还有夜寒寂手边那半壶已经见底的雄黄酒。
夏绯羽在讲她小时候在朱雀族过端午的事:“我姐会把五彩绳系在我手腕上,说能避灾。我每次都会弄丢,她就再系一条,丢了再系,系到我手腕上缠了七八条……”
阮缘清说冥界不过端午:“但忘川边上有一天会开一种白色的花,我娘说那叫‘渡花’,是给投胎的亡魂指路用的。跟粽子没什么关系,但我觉得也算过节。”
青斓本来不想说,被夏绯羽缠得没办法,闷声道:“龙族不过人间的节日。”
“那你还每年都包粽子”夜寒寂问。
青斓沉默了两秒。
“……试着过一下。”
夜寒寂看着她,笑了,然后举起酒壶:“那敬一下‘试着过节’。”
青斓没有拒绝。她端起茶杯,碰了一下酒壶的边沿。
宋栖梧也端起了茶杯,轻轻碰了上去。夏绯羽、阮缘清、云霜瑶一个一个地碰过来。
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悦耳的响声。
暮色中的笑声在院子里飘散开来,院门口的五彩丝线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院墙上的艾草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云霜瑶把一枚粽子藏在袖子里,打算晚上偷偷放到夜寂寒房间的窗台上——咸的,特意留的。
她不知道夜寂寒什么时候会发现。
但她想,大概明天早晨,窗台上会多一根新的、被嚼过的草茎。
那是她的答法。
彩蛋
云霜瑶—甜粽子
宋栖梧—甜粽子
青斓—咸粽子
夏绯羽—咸粽子
阮缘清—咸粽子
夜寂寒—咸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