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栖梧的梦是最长的,也是最痛的。
她站在神女殿的门口。
不是现在这个破败的神女殿,而是千万年前的、辉煌的、被圣光笼罩的神女殿。殿前的台阶上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灵,是妖,是精怪,是各路族类的使者。他们都仰着头,看着石殿最高处的那个人。
那个女人一身白衣,长发如瀑,周身笼罩着淡淡的金光。她的面容与宋栖梧有七分相似,但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威严。
那是她的母亲。
——初代神女,清寰。
宋栖梧想喊她,但声音发不出来。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
她看着年轻的自己被母亲牵着手,一步一步走上神女殿的最高处。她看着母亲把象征神女之位的日轮冠戴在自己头上,看着她跪下来,向天地万灵行礼。
那是她继位的那一天。
画面忽然一转。
神女殿变成了炼狱。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那些熟悉的面孔——侍奉神女殿的灵侍、守护山门的守山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她自己。
宋栖梧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大殿中央,周身缠绕着浓黑的混沌气息,双眼漆黑如墨,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她的剑尖指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
清寰跪坐在地上,浑身是伤,但她的眼睛依然是清澈的。她看着被混沌侵蚀的女儿,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心碎。
“栖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回来。”
混沌栖梧的剑顿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清寰拼尽最后的力量,从掌心祭出了一道纯净到极致的净化之光,直直地撞入了混沌栖梧的眉心。
混沌的气息像被灼伤的蛇一样从宋栖梧身上褪去。她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看见周围遍地的尸骨,看见自己母亲倒在血泊中——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不……不……”她跪倒在母亲身边,颤抖着伸手去抱她,鲜血染红了她的整条袖子,“母亲……母亲你看着我……你不要……不要……”
清寰吃力地抬起手,指尖触上了女儿的脸。
“别哭。”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笑意,“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杀了你……”
“不是你。”清寰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是混沌。你只是太累了,让它找到了空隙……这不是你的错,栖梧。从来都不是。”
宋栖梧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地抱着母亲,像是这样就能把她留住。
清寰看着女儿的脸,眼中满是不舍。她用最后的力气,在宋栖梧眉心结了一个印记——那是封印,将这段记忆、将她的力量、将她的一切都封存了起来。
“我会让人把你带走。”清寰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忘掉这一切,变成一个普通的……普通的树灵。你会好好活着,栖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不要忘了你……母亲,我不要……”
“你会忘了。但没关系。”清寰的眼睛终于缓缓合上,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散去,“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到那时候……你就去找……真相……”
光芒散去。
宋栖梧从记忆中坠落。
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中。面前是一个陌生的老人——白发苍苍,眉目慈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母亲相似的、古老而温厚的气息。
“你醒了。”老人笑着说。
宋栖梧怔怔地看着他:“你是……”
“我叫苍崖。”老人的声音像山间的风,缓慢而沉稳,“是你母亲的老师。也是当年……把你带上天界的人。”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宋栖梧想起来了。那场血案之后,就是这个老人找到了她,带她离开了神女殿,将她送到天界,化作一棵梧桐树,沉睡了很多很多年。
“母亲……母亲她……”宋栖梧的声音发抖。
“她把你的记忆封印了,求我把你带走,让你远离这一切。”苍崖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悲悯,“她说你太善良了,承受不住这些。她宁愿你忘了她,也要你好好活下去。”
宋栖梧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你现在回到了这里。”苍崖看着她,眼神中带着某种欣慰,“说明你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
“我该怎么办?”宋栖梧的声音沙哑,“混沌……它还在吗?”
“在。”苍崖的表情变得凝重,“当年你母亲将混沌逼至境外,但没有彻底消灭它。它迟早会回来的。而神女一族,世代承担着净化混沌的使命。你是这一任的神女——这身份从未离开过你,哪怕记忆被封存,血脉中的责任也不会消失。”
宋栖梧沉默了。
然后她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历经痛苦后的坚定。
“告诉我该怎么做。”
苍崖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的力量还在,只是被封印压制了太久。解开封印之后,它会慢慢苏醒。但真正的力量不在灵力本身,而在于神女殿的秘密。”他抬手指向虚空深处,“神女殿底下有一座密阁,里面藏着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那里面有你需要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苍崖顿了顿,“混沌不是凭空出现的。它背后有什么……你需要自己去找到答案。”
宋栖梧点了点头。
苍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一幅画被水慢慢浸湿,边缘逐渐模糊。
“老师。”宋栖梧忽然喊了一声。
苍崖停住了,回过头来看她。
“谢谢您。”宋栖梧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谢谢您当年带我走。谢谢您……让我活着。”
苍崖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你母亲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很高兴的。”
他消失在虚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