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瑶来了三天,基本把这里的情况摸清楚了——虽然大部分信息都是被迫灌进耳朵里的,因为这几个人实在太能说了。
管理局坐落在凡间东南的一座山腰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院后厅,左右厢房,中间一个天井。院墙外是一片竹林,竹林外是悬崖,悬崖外是云海,风景倒是好得不像话。
宋栖梧说这里是“罚恶司下属的次级惩戒所”,说白了就是天界懒得管、但又不能不管的那些人的集中收容点。她们在这里“反省”,但反省到什么程度才算完、什么时候能出去,没人说得准。
“反正我觉得挺舒服的。”夏绯羽是这么评价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翘着腿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手里剥着橘子,“比在天上自在多了,天上规矩多死了。”
坐在一旁的青斓闻言嗤了一声:“你当然舒服,你就像是来度假的。”
“我怎么是度假了?我是实打实的被罚下来的好吧!”
“烧了九重天上二十七座偏殿、烧干了天池水、还把朱雀族的脸丢到三界之外——”青斓面无表情地数着“嗯,的确实打实”
夏绯羽噎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反驳:“我那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在练新术法,谁知道那个火会烧那么大嘛!”
云霜瑶缩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听得一愣一愣的。二十七座偏殿……天池水都烧干了……这是什么概念?
夜寂寒正好从旁边经过,弯腰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想了,她那次烧了整整三天,天界的仙官都累哭了。”
“我听见了!”夏绯羽把橘子皮扔过来。
夜寂寒一偏头躲了过去,笑得没心没肺。
至于青斓为什么在这里,云霜瑶是从阮缘清嘴里听说的——严格来说是听阮缘清跟夏绯羽吵架时无意间提到的。
“她啊,在青龙族内战结果打上天界了。”阮缘清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屑飞溅,“罪名是‘忤逆上族、扰乱天纲’,被罚下来关着。”
夏绯羽在旁边嘀咕:“但是她内战原因是……”
“绯羽。”宋栖梧轻轻喊了一声。
夏绯羽立刻闭嘴了。
云霜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注意到青斓每次听到别人提起“青龙族”三个字的时候,眉心那点青鳞纹会微微发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青斓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后悔,也不是愤怒,更像是……累了。
所以她没敢问。
至于阮缘清自己,云霜瑶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她的“罪行”的。
那天晚上大家在天井里乘凉,阮缘清自己提起来的。
“我就是不服。”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冥王管天管地,还要管魂魄往哪个方向飘。我觉得魂灵修为什么不能自己修?非要按照他定的一二三四来?我就偷偷试了试。”
“然后呢?”夜寒寂问。
“然后差点把忘川炸了。”
“……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就被丢到这里来了呗。”阮缘清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滋味,“不过这地方也挺好,比忘川热闹。”
而夜寂寒,她的故事是最简单的——也是最奇怪的。
“我是真不知道。”夜寂寒盘腿坐在屋顶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低头看着下面的几个人,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身体里了,他们说这个是傀儡躯壳,说我之前刺杀烁光神君未遂,残魂被收押在此。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残魂?”云霜瑶小声问。
“嗯,就是魂飞魄散之后剩下的一点点渣子。”夜寂寒说这话的时候依然笑嘻嘻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这具身体里就剩这么一丁点魂了,风一吹可能就散了的那种。”
云霜瑶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夜寂寒像是看出来了,赶紧摆手:“哎哎别那个表情,我好着呢,都在这待了这么久了也没散,说明我这魂还挺结实的。”
云霜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管理局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早晨,云霜瑶会天不亮就爬起来——这是她的老习惯,改不了。她会端着一个小瓷碗到院子里收集露水,虽然这里不是天界,露水也不归她管了,但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手痒。
宋栖梧通常起得也早,会在前厅煮茶。云霜瑶收完露水回来,总能喝到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宋栖梧不怎么说话,就安静地坐在那里看她喝,偶尔问一句“昨晚睡得好吗”,语气平平淡淡的,却让云霜瑶觉得很安心。
青斓起得最晚。她似乎睡眠不太好,每次出来的时候眼底都带着淡淡的青黑,表情也不太好看,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夏绯羽每次都会在这个时候凑过去说“哎呀你今天也好漂亮”,然后被青斓一个眼刀逼退。
“你烦不烦?”青斓端着茶盏,语气嫌弃。
“我说实话嘛。”夏绯羽一点不在意,反而凑得更近了些。
云霜瑶偷偷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一件事——夏绯羽是真的觉得青斓好看,而且是真的不掩饰。
“好看就是好看,我又没撒谎。”有次云霜瑶不小心问出口,夏绯羽回答得理直气壮,“你看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线,还有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啧,绝了。”
云霜瑶想了想青斓瞪人的样子,觉得夏绯羽的审美可能有点问题。
但她没敢说。
而夜寂寒和青斓之间,则是另一种相处模式。
“早啊小青。”
“别叫我小青。”
“那叫你什么?青青?阿斓?斓斓?”
“夜寂寒你找死。”
两个人从早掐到晚,嘴上谁都不饶谁,但云霜瑶注意到,每次夜寂寒真的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她会悄悄地——真的很悄悄地——去看青斓的表情,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才会松一口气。
阮缘清则是那个火上浇油的存在。
“你们两个别吵了,打一架得了。”她经常在旁边起哄,手里还端着碗。
“谁要跟她打架。”青斓冷着脸。
“我怕把她打哭了。”夜寂寒笑嘻嘻的。
然后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
阮缘清就哈哈大笑,笑声大得能传到山脚下。
云霜瑶刚开始还不习惯这种热闹。她在天界待久了,清露司安安静静的,同事们说话都细声细气,走路都没什么声响。而这里——这里太吵了,太乱了,每个人都大大咧咧的,说话声音大,笑起来更大,动不动就拌嘴,拌着拌着就闹成一团。
慢慢地,她发现这种吵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是活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
不像天界那样规规矩矩、冷冷清清,这里的桌子有茶渍,椅子有划痕,院子里种了几棵歪歪扭扭的菜,阮缘清说那是她种的但显然她根本不会种菜。墙角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夏绯羽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漂亮石头、青斓用灵力凝结的青色鳞片、夜寒寂雕刻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偶、阮缘清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艘巴掌大的小船模型,还有宋栖梧养的一盆长得过分茂盛的绿萝。
云霜瑶住了三天,她的东西还整整齐齐地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敢往公共区域摆。但她注意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瓷碟,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
“宋姐姐让我放的。”夏绯羽路过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她说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好像多看了两眼这桂花糕。”
云霜瑶愣了好一会儿。
她不记得自己多看了两眼。
但她确实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