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档案馆的第三天,厦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窗玻璃上糊了一层水汽。
昭南从里间走出来的时候,张海侠正在廊下擦眼镜,轮椅停在后门门槛里面,膝上搭着一块干布,他低着头,手上动作很慢,把镜片转了一个角度对着光看,又擦了一下,才架回鼻梁上。
昭南站在他侧后方看了几秒,没出声,他擦眼镜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会突然顿住。
以前她见过,擦到一半手会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现在不会了。
他现在就是一格一格地擦过去,然后戴上。
张海侠偏过头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醒了。
醒了,楼哥呢?


去码头取东西了。
张海侠把布叠好收进口袋。

厨房锅里有粥,还温着,你盛着喝。
昭南进厨房掀开锅盖,米香扑出来,热汽扑了一脸,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旁边搁着一碟腌萝卜和半个咸蛋,切面整齐,蛋黄是流心的,油渗在白瓷碟面上。
她盛了一碗坐下来吃,张海侠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没进来,轮椅往院子里滑了几步,停在廊下看雨。
昭南喝了几口粥,朝门外喊了一句。
侠哥,你吃了吗?

张海侠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

海楼出门前端了一碗给我,喝了。
昭南低头继续喝粥,她注意到灶台边沿还搁着两个干净的碗,倒扣着沥水,碗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他洗过了,在等她吃完的时候顺手洗的。
她喝完粥把碗也洗干净,和另外两个碗叠在一起,走到廊下的时候张海侠还在看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他擦过的那块布,叠好了,边角对齐。
昭南在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以前擦眼镜要擦很久。

今天我看你只擦了一遍。

张海侠没有说话,他转回头,看着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擦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擦不干净的',现在那个声音没了。
那它在哪儿?


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银色纹路还在,但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走了。
昭南没有追问,她站起身,走到廊檐边缘,伸手接了一下雨水,又甩掉。
明天你想吃什么?

张海侠想了一下。

扁食汤。
我让楼哥买。


他买了。

出门前说顺便带回来。
昭南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
那他还挺顺的。

张海侠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轮椅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屋子里面滑去。

雨停了给你煮。
昭南站在廊下,看他推着轮椅往回走,他的动作流畅,手搭在轮圈上的姿势和以前一样,但以前她总觉得那只手随时会收紧,现在不会了。
他就那么平平地搭着,一推一圈,一推一圈,安安稳稳地滑过门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