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伊万父亲在早餐后说了一句俄语,伊万听完之后转头对姜十一说:"我爸爸想让你看一些东西,在他书房里。"
姜十一放下茶杯跟着伊万父亲走到了书房门口。伊万父亲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她往里走了一步,看到了书桌后面那面墙——不是普通的书房布置,墙上钉着一整张老式工程图纸的复印件,图纸的尺寸几乎占据了整面墙,上面画着一栋多层建筑的完整结构剖面,细密的标注文字全是俄文,日期栏写着几十年前的一个年份。伊万父亲站在图纸旁边,用英语慢慢地说:"这是我二十多年前设计的最后一栋楼。退休以后,这个书房放的都是旧图纸和方案。"
伊万从门口走进来站到姜十一旁边。他看向那张图纸的时候视线停留的位置跟她不同——她的视线落在结构线的排布方式上,他的视线落在左下角的签名栏上。"我爸爸设计的这栋楼现在还在用,"伊万说,"他退休前是总工程师。"
伊万母亲从后面跟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茶。她把茶杯放在书桌边沿,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目光先看了姜十一再看伊万,然后开口说话。她说了一段俄语,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在确保每个词都能被充分接收。伊万在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翻译:"我妈妈说——这张图纸是我爸设计的最后一栋楼。这个办公室以前是公司总部,退休以后他们把公司交给了合伙人管理,但他们一直留着这栋楼的所有设计图纸和施工记录。他们想让我知道,家里的这份事业,可以有一个方向继续做下去。"
姜十一听完了,视线从图纸上移开,看着伊万父亲和母亲坐着的方向。伊万父亲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看她的眼神跟第一天见面时差不多,但多了一种在她思考的时候耐心等待的平稳。伊万母亲已经端起了自己的茶杯,靠在椅背上看她。
伊万站在她和父母之间,没有坐到哪一边去,身形保持在房间的中部,形成一种微妙的中间态。他随后又补了一句:"我父母的意思是,课题我已经完成了,如果想接家里这一块,他们有现成的平台和渠道。可以选择的方向很多。"
姜十一站在那张旧图纸前面,视线从伊万父亲的手移到伊万母亲手边的茶杯,再到伊万侧面的轮廓。她用平稳的英文说了一句:"你觉得呢?"
伊万的母亲听到了这句英文,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等伊万自己回答。伊万偏头看了一眼她,然后转回去面对他的父母。他说的话姜十一不能全懂,但她从那串发音中大致分辨出了几个词——"现在"、"但"、"她的"——以及最后的"вместе"(一起)。伊万母亲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段话,伊万父亲同时微微颔首,像在确认一件事的表态。
伊万母亲随后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了房间另一侧,拉开了一个老式的木制矮柜的抽屉。那个抽屉的拉手是深色的黄铜材质,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她从中取出了一只用深蓝色绒布包裹的长方形小盒,走回姜十一面前站定。她看着姜十一的眼睛说了一句俄语,发音很慢,像一句在老人心里反复思量斟酌过的话语。伊万在旁边把它翻译成了中文:"她说,这是伊万的祖母传下来的,原本给这家里未来的儿媳留的。今天她要把它交给你。"
她打开了绒布。一只成对的老坑翡翠玉镯静静躺在内衬上,镯身的色泽均匀厚重,泛着微微的油润光。伊万母亲用右手把那对手镯从布衬中取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小心,然后她拿起姜十一的左手,将那两只玉镯逐一戴到她的手腕上。翡翠的质地贴着皮肤,触感比室温低一些,两圈深绿色的圆环在她细白的手腕上静静地折射着书房窗户透进来的光。
姜十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对玉镯。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分量——不是物理重量,是时间的重量。伊万母亲握着她的手又说了几句话,伊万在旁边翻译时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她说,她和你爸爸在家已经了解你很久了。你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担起了一支队伍的责任,你没有离开过。你对伊万从没有提过要求,但他在你身边完整了。她说,'这样的姑娘,我们安心'。"
伊万父亲在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姜十一面前。他的个头比伊万略矮一些,但脊背很直。他伸出了右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姜十一伸出右手握住了它,感受到那掌心因为常年使用绘图工具而产生的一道坚实薄茧。他握着她的手略微收紧了一下,用带口音的英文说了一句:"We are proud of you both."
姜十一站在原地,那只手还搭在她左腕边缘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那对玉镯,又抬起头依次看过伊万母亲的脸、伊万父亲的脸,最后落在伊万的脸上。他说"proud of you both"的时候,灰眼睛里映着祖母绿的光泽。
玉镯的质地随着体温的传递开始缓慢升温,在手腕上形成了两道环绕的、比空气略高一些的触感圈,与她手肘处的衣服边缘形成了两个层次的对比。窗外圣彼得堡的残雪反射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在翡翠表面上铺了一层均匀的冷调高光,那两道冷光顺着玉镯的弧度延伸到手腕内侧,在她握拳放松的间隙里沿弧形边缘逐段滑过然后消失了,窗外的天光重新将翡翠的色泽还原成那片温润的绿。伊万母亲看着她低头看玉镯的样子,在旁边安静地笑着,眼角的纹路比第一天见面时更深了一些。
那天下午姜十一在客房的床边坐了一段时间。她左手手腕的两道绿环在室内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明暗层次,转动角度的时候会在玉质内部看到细密的纹理结构。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机拿起来拍了一张左手的照片,然后发给了伊万,配文是一行中文:"你妈妈戴这个的时候也这样吗。"他回了一条语音,打开之后他用中文说"我妈妈说她当时也拍了一张"。
傍晚的时候伊万妹妹上楼来敲门。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翻开给她看,上面画了一对手镯的速写,笔触生涩但捕捉到了翡翠的主色调。她指着速写说了一句俄语,伊万在走廊那头听到声音走过来翻译:"她说她帮你画了一幅手镯纪念图,想让你带回去。"姜十一伸手接过那个本子翻了一下,确认了那些线条的走向和衔接处的笔触停顿。她把本子合上,用手势比了个"谢谢"的动作,又用俄语说了一句"Спасибо".伊万妹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楼下跑了。
那天晚饭后伊万的父亲在自己书房里继续整理旧图纸,姜十一经过门口时看到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一本多年积累的旧相册。她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手示意她进来。她走进去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推过来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座三层的旧式公寓楼的立面图,标注的风格跟她之前看到的图纸一致。"Иван"这个名字写在图纸的右下角,但字迹跟旁边伊万父亲的签名略有不同。
她看了那个名字大约十秒。伊万父亲在对面用缓慢的英文说:"他十岁的时候画了这张。他画得比我早。"她听完之后把那张图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用俄语说了一句"Очень красивый",发对了重音位置。伊万父亲的肩膀轻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把图纸收进了相册的最后一页,合上了盖子。